拉美左翼的替代发展探索：新发展主义与“21世纪社会主义”

对新自由主义的批判、政策实践及其局限性

作者：方旭飞，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副研究员。

摘自《拉丁美洲研究》2019年第4期

21世纪初，拉美左翼兴起的政治浪潮是对新自由主义长期主导地位的深刻回应。面对新自由主义带来的社会不公与发展失衡，左翼力量提出“新发展主义”和“21世纪社会主义”两种替代方案，并推动广泛政策改革，探索可持续的发展路径。

自20世纪90年代起，拉美左翼持续批判新自由主义，主张重新定义“发展”内涵。他们反对“增长即发展”的单一逻辑，强调应将经济嵌入社会框架，注重制度变革，追求社会正义、生态可持续与文化多样性。发展理念融合集体主义、女权主义、土著价值观及激进生态观，倡导人性化发展，摆脱消费主义与西方中心主义束缚。

相较传统左翼，21世纪拉美左翼更倾向于渐进变革而非激进革命。在国家与市场关系上，既反对苏联式集权模式，也不认同完全私有化和市场原教旨主义。主张通过国家干预纠正市场失灵，确保增长成果公平分配，实现资源更高效、民主的配置。

以巴西、阿根廷、智利、乌拉圭为代表的温和左翼推行“新发展主义”。该模式兼具国家引导与市场机制，强调国家在弥补市场失灵中的作用，同时尊重市场对资源配置的调节功能。政府通过培育竞争环境、提升国企竞争力、实施灵活汇率政策等方式促进经济发展。对外接受全球化现实，主张在国家主导下融入全球市场，挑战国际寡头霸权。

委内瑞拉、玻利维亚和厄瓜多尔等国则提出“21世纪社会主义”，追求政治经济体制的根本转型。委内瑞拉查韦斯推动全面社会变革；玻利维亚莫拉莱斯倡导基于团结与共识的“社群社会主义”；厄瓜多尔科雷亚提出“美好生活社会主义”，旨在重构权力结构，建立服务于公共利益的人民国家。

“21世纪社会主义”具有四大特征：一是推进经济社会根本变革；二是重塑国家与社会伦理关系，摒弃个人主义；三是尊重各国种族、文化与历史独特性；四是批判继承20世纪社会主义经验，推动马克思主义本土化与拉美化。

在经济领域，激进左翼实施战略性行业国有化、土地改革及财税货币政策调整；温和左翼则采取选择性干预措施，如控制价格、外汇与投资，局部实行出口激励政策，总体维持市场经济框架。

在社会政策方面，左翼政府将减贫与社会公平列为核心议程，扩大社会救助覆盖面，推行有条件现金转移支付计划，实施针对弱势群体的无条件援助（如委内瑞拉“社会使命计划”），并通过提高最低工资、改革劳工制度改善劳资关系。

在区域合作上，左翼政权倡导南南合作与地区一体化，强化自主发展意识，抵制新自由主义全球秩序，推动构建更加平等的国际经济关系。

左翼政府通过强化国家角色，纠正“华盛顿共识”偏颇，显著改善收入分配，降低贫困率，提升了执政合法性。其政策实践是对国家—市场关系的重要探索，打破了市场万能神话。

然而，这些替代方案存在结构性弱点。2003至2008年国际大宗商品繁荣为左翼政府提供了财政支撑，使其得以大规模推进福利支出和社会再分配。但未能借此窗口期实现产业结构升级，反而加深了对初级产品出口的依赖，延续并强化了拉美在全球价值链中的依附地位。

2015年后，随着大宗商品价格下跌，“粉色浪潮”逐渐退潮，部分国家右翼政权上台，逆转原有政策，左翼改革遭遇重大挫折。这表明，缺乏内生增长动力和产业基础支撑的社会变革难以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