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丁美洲的灵魂:文明、民主与政治传统的深层对话
理解拉美民主的根基,需从其独特文明出发
美国比较政治学家霍华德·J.威亚尔达所著《拉丁美洲的精神:文化与政治传统》中文版由浙江大学出版社于2019年出版。该书强调,唯有理解拉丁美洲有别于北美的独特文明,才能真正把握其民主发展的方向。本文为中国社科院拉美所副研究员谭道明撰写的书评原文(含注释),原载于澎湃新闻“上海书评”栏目。
五百多年前,西班牙神学家拉斯卡萨斯曾为印第安人是否有灵魂展开辩护,主张其文明可与旧大陆媲美。近五百年后,威亚尔达以《拉丁美洲的精神》为题著书,既是对先贤的致敬,也意在提醒美国社会:拉美并非北美的翻版,其政治发展道路自有逻辑。
长期以来,美国主流认知常以“文明优越论”视角审视拉美,难以真正理解其内部逻辑。而威亚尔达则采取“参与者”立场,深入伊比利亚-拉丁美洲文明内部,揭示其与盎格鲁-撒克逊传统的根本差异。他指出,这种差异源于殖民初期的“奠基原则”,并贯穿至今。
书中核心关键词为“文明”、“民主”与“理解”。威亚尔达认为,拉美的未来不在于复制美式自由民主,而在于构建属于自身的(自由)民主模式。
回应“文明冲突论”:拉美是否属于西方?
哈佛学者亨廷顿在《文明的冲突》中将拉美排除在西方文明之外,仅视为“与西方有关”的独立文明体。这一划分存在内在矛盾:同为天主教传统,为何伊比利亚半岛属于西方,而深受其影响的拉美却被划出?
实际上,亨廷顿的分类更多基于美国国家利益考量,尤其是对拉美移民带来的文化冲击的担忧。其理论背后隐含种族界限意识,国际层面的“文明冲突”实为国内身份焦虑的投射。
与此相对,威亚尔达明确提出,拉丁美洲与西班牙、葡萄牙共同构成“伊比利亚-拉丁美洲文明”,是西方文明的重要支脉,如同盎格鲁-撒克逊文明一样。两者共享希腊、罗马、圣经与中世纪基督教的源头。例如,拉美盛行的封建大地产制、侍从主义(clientelismo)、庇护主义(patronage)均可追溯至罗马时期;考迪罗(Caudillo)现象亦源自西哥特与摩尔人统治的历史遗产。
更重要的是,伊比利亚半岛经历近八百年的摩尔人统治与再征服运动,形成强烈的宗教正统性与反宗教改革传统。墨西哥诗人帕斯指出:“美国人是宗教改革的子孙,我们是反宗教改革的后裔。”智利社会学家韦利兹比喻:西班牙如“刺猬”,执着于单一信仰;英国如“狐狸”,灵活多元。而拉美则是“一头刺猬努力变成狐狸”。
因此,在其他国家迈向现代之时,伊比利亚及其殖民地仍停留在“神的国”,延续中世纪的政治文化:天主教、保守主义、法团主义、精英主义与封建结构。1492年并非断裂之年,而是连接点——一端结束再征服,一端开启新大陆殖民。拉美实为晚期中世纪伊比利亚的延伸。
“水土不服”的民主?拉美民主的独特路径
长期流行一种观点:民主在拉美“水土不服”。亨廷顿在《变化社会中的政治秩序》中认为,独立后的拉美照搬美国或法国宪法,但在高度寡头化的社会中无法生根。
威亚尔达并不完全否定此说。他承认,拉美深厚的法团主义与精英主义传统,使其更易吸收卢梭式民主、孔德实证主义、马克思主义等思潮,却难与洛克式的个人主义和多元主义融合。19世纪的所谓“民主”多为形式化,约翰·基恩称之为“考迪罗的民主”,吉列尔莫·奥唐奈称其为“委任式民主”,福山则指出国权孱弱导致民主脆弱。
但威亚尔达反对“照抄照搬”之说。他认为,拉美建国精英并非盲目模仿,而是基于现实困境做出理性选择。玻利瓦尔明确表示:“绝不混淆英语美洲与西语美洲的本质差异。”他强调政府应契合本国特性,而非拘泥于理论形式。
19世纪初,拉美宪法普遍强化行政权力,赋予总统紧急状态权、解散国会权、中止基本权利等,远超美国总统权限。军队也被赋予维持秩序的宪制角色,介入政治具有合法性基础。这些设计反映了对无政府状态的深切忧虑。
进入20世纪,拉美持续探索民主模式。现行宪法普遍更具民主性:多数国家实行总统直选,并采用两轮投票制确保最低合法性门槛;选举制度多采用比例代表制,避免“赢家通吃”,增强少数群体代表性。相较之下,美国选举人团制度被批评为非民主安排。
然而,比例代表制也带来政党碎片化问题,导致执政联盟不稳定。巴西自1985年以来已两次成功弹劾总统,反映出总统制与比例制组合下的治理挑战。
国家构建的先天不足
威亚尔达指出,北美与拉美属同一文明的不同分支,但政治文化差异决定民主形态不可能趋同。美国人“生而自由”,地理与民情条件优越,而拉美则面临历史结构性劣势。
他并未陷入文化决定论,而是强调制度、经济、阶级等因素的互动作用。同时,他也承认其“理想类型”分析可能掩盖地区多样性。
值得注意的是,拉美国家构建长期滞后。西班牙虽率先完成统一,但内部松散,依赖君主联姻维系统一,中央集权仅限卡斯蒂利亚。佩里·安德森指出,新大陆财富反而延缓了本土整合,“秘鲁的俯首贴耳补偿阿拉贡的桀骜不驯”。
殖民时期,拉美实行宗主国垂直行政集权,地方自治缺失。独立后,国家仍处于“马基雅维利时刻”向“霍布斯时刻”过渡阶段——追求统一与强权,但尚未建立规范制度。考迪罗频繁更替正是这一转型期的表现。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实证主义推动“秩序与进步”,加速现代化进程。到1930年代,封建结构逐渐瓦解。但冷战格局下,拉美缺乏走向“洛克时刻”——即权力受制度约束的空间。军政府与民粹政权交替主导,意识形态纷争不断,直至1980年代第三波民主化才确立选举民主。
尽管如此,“将权力关进制度笼子”的目标仍未实现。近年来从巴西“洗车行动”开始的大规模反腐运动,正是推进国家规范化、提升治理能力的努力体现。
被忽视的土著主义与民粹主义
总体而言,《拉丁美洲的精神》从文明整体视角解析拉美民主走向,具有较强说服力。但其局限亦明显:未充分讨论土著主义与民粹主义两大关键因素。
阿兹特克、玛雅、印加等原住民文明对当代拉美政治仍有深远影响。若忽视“美好生活”(buen vivir)理念,便难以理解拉美人对环境保护的高度重视,也无法解释博索纳罗因亚马孙火灾遭区域广泛批评的现象。威亚尔达笔下的“灵魂”仍是伊比利亚中心的,未能真正融合新大陆的土著基因,因而可能陷入另一种“中心主义”。
此外,民粹主义贯穿20世纪以来拉美政治:从阿根廷伊里戈延、庇隆,到查韦斯的新左翼民粹,再到博索纳罗的右翼民粹,浪潮不断。费尔南德斯胜选标志庇隆主义回潮。作为一部探讨政治文化传统的著作,忽略民粹主义实为重大缺憾。
最后,该书虽面向美国读者,但对中国学界同样具有启示意义。中国人对拉美常存偏见:强人政治、中等收入陷阱、贫民窟、毒品等负面标签遮蔽了其在民主法治、环保、反腐等方面的进展。部分人甚至主张输出发展模式,本质仍是不尊重其自主道路。
此类成见与美国人对拉美的傲慢相去不远。就此而言,阅读《拉丁美洲的精神》,有助于打破刻板印象,深化对拉美文明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