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上梁山:一位中文系毕业生的厨房初体验
从西装办公桌到灶台围裙,一场现实与理想的碰撞

在中国古典小说中,《水浒传》是我最常翻阅的一部。一百零八位好汉,几乎人人都是“逼上梁山”。如今,我也深有同感。
第一天走进厨房,大厨二唐递来一套蓝色制服。围上围裙、戴上船形帽,站在不锈钢冰箱前,望着镜面般的倒影,我一时恍惚——脑海中浮现出曾经西装革履、坐在宽敞办公室中央批阅文件的画面,可眼前的身影却无法与之重叠。当同事大林指着我大笑时,我只能苦笑:“梁山是逼上的!”
厨房里各司其职:大厨二唐沉默寡言,动作机械却高效;二厨葛师父话多性急,笑声洪亮,稍有不顺便让锅碗瓢盆遭殃;三厨何黑负责油炸和甜点,虽“柠檬派”出现在中餐馆略显突兀,但他手艺扎实。他是名厨何师父的徒弟,故姓“何”,坊间还戏称其为“何仙姑远亲”,虽是笑谈,倒也增添几分趣味。
洗碗工米盖懒散被动,有活才动,被形容为“算盘珠子”,拨一下响一下。
我的第一课是切菜。
切菜亦有门道。初级从胡萝卜入手,先学削皮再练切丁。看似简单,实则不易——削皮坑洼不平,切丁参差滚落,操作起来远不如旁人那般利落。
葛师父成了我的启蒙老师。他技术娴熟,理论繁多,常引用《孙子兵法》和儒家经典,将烹饪上升至“治国平天下”的高度。尽管我在国内主修中文古典文学,听他讲授仍觉新鲜。每每讲到精妙处,他又戛然而止:“你现在不懂,好好学吧,切菜是大学问。”
起初我对葛师父并无好感,尤其听说他脾气暴躁之后。
学习切胡萝卜丁时,他总在一旁冷眼旁观。数条切完后,他摇头否定。我不解地看着自己切出的均匀小丁,却被他一把夺过刀具:“你连刀都不会拿!这种尖刀切肉用的,切菜得用方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他当场示范:右手握刀背与刀柄,左手收指,沿指背下刀。“刷刷刷”几声,胡萝卜瞬间成丁。末了还不忘讽刺一句:“手指伸那么长,又不是涂指甲油的小姐!”
进阶切丝时,又被挑出毛病:“长短粗细不一,这叫‘条’,不是‘丝’!”他质问我是否当过兵,随即以“向右看齐”作比,教我先整理食材再统一切割。他还引《孙子兵法》:“味不过五,其变无穷。”强调烹饪之复杂更胜兵法。

虽觉其卖弄,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对经典的熟稔。而我仅粗略读过《孙子兵法》,此刻只能默默接受指导。
切带花片相对顺利,他未摇头也未点头,只看了一眼便离开。至于四季豆(当地称“叫夹”),需去筋后切丝,操作缓慢,越是着急越手忙脚乱,几次险些割伤手指。

工作一个半小时后,终于完成一盆胡萝卜丝、半盆丁、半盆片和半盆豆丝。正感欣慰之际,葛师父验收完毕冷冷说道:“就这么点?每盆还没钢盔装得多!我一个小时就能切完,你要加油!”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咬紧牙关,眼中几乎喷火。
唉——逼上梁山,落草为寇,真乃龙游浅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