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加斯·略萨回忆录《水中鱼》：文学信仰与政治历险的交织

从“不愉快的童年”到文学巨匠之路，揭秘略萨参选总统背后的思想根源

《水中鱼》是略萨在结束三年总统竞选后，为理解自身政治选择而动笔撰写的自传性作品。全书采用单双数章节交替叙述的方式：单数章节聚焦文学人生，追溯其创作信念的形成；双数章节则记录1987年至1990年间的竞选历程。尽管写作初衷在于反思政治实践，但略萨意识到，若脱离早年生活经验，便无法真正解释自己为何走上从政之路。因此，《水中鱼》不仅是一部个人回忆录，更是理解其文学与思想脉络的关键文本。

略萨认为，作家的人生往往始于某种决定性时刻。对他而言，这一转折点是十岁左右与父亲重逢。此前他在母系家族的庇护中成长，而父亲的突然回归打破了平静。这位专制、暴戾的父亲禁止他接触母族亲友，频繁施以体罚，并试图通过“男子汉教育”重塑儿子人格。正是这种压抑环境激发了略萨对阅读和写作的强烈依赖。他将读书视为抵抗控制的精神武器，并在此过程中萌生了成为作家的志向。略萨曾坦言：“如果没有父亲对文学的蔑视，我不会如此固执地坚持写作。”这段经历印证了海明威的观点——“一个作家最好的早期训练是不愉快的童年”。

单数章节：作为文学家的巴尔加斯·略萨

1950年，14岁的略萨被父亲送入莱昂西奥·普拉多军校。这所军事学校的等级压迫、暴力仪式和群体欺凌成为他首部长篇小说《城市与狗》的核心素材。书中描写的“洗礼”制度——高年级学生对低年级学生的系统性羞辱——不仅是现实写照，也预示了后来政治场域中的权力循环：受压迫者掌权后往往复制旧有压迫结构。这一洞察贯穿略萨的政治观察。

一学期后，略萨提出报考海军学校，实则是为逃离父亲掌控。虽遭拒绝，但他转而进入国际新闻服务社担任兼职记者。这段经历让他深入利马底层社会，目睹犯罪、贫困、死亡等社会阴暗面。首次见到裸体死尸的情景长期萦绕脑海，也成为其日后小说中死亡主题的重要源头。同期一次偶然吸毒经历，竟在四十年后的总统竞选中被对手用作攻击其私德的证据。

在舅舅们的干预下，略萨重返家乡皮乌拉完成学业。其中鲁乔舅舅对其影响深远：一方面鼓励他追求巴黎梦，确立“离开秘鲁才能成就自我”的信念；另一方面，其藏书中的左翼政治读物（如汉·巴尔丁《黑夜落在后面》）首次引发略萨对正义、革命与政治行动的严肃思考。鲁乔舅舅由此成为连接文学理想与政治意识的关键人物。

在皮乌拉期间，略萨组织罢课并参与社会主义讨论，这段实践催生了短篇小说《首领们》，也奠定了他的创作原则：以个人经验为起点，融合真实地理背景，采用客观化叙事手法，保持批判立场。正因如此，皮乌拉成为其作品中最常出现的城市。而在1990年总统大选中，该城多数选民支持对手藤森，令略萨深感失望。

进入利马圣马科斯大学后，略萨以化名“阿尔贝托”加入共产党地下组织“卡魏德”。受萨特存在主义影响，他对教条式马克思主义产生怀疑，批评党内术语空洞、纪律僵化，最终于1954年退出。他在回忆录中指出，自己的个性难以适应“组织奴隶”式的革命生活。直到六十年代旅居欧洲，在古巴革命启发下才重新系统研读马列著作。

在大学期间，略萨因推崇萨特而被称为“勇敢的小萨特”。当时拉丁美洲主流文学仍局限于土著主义与风俗主义，他对此持批判态度，并通过与友人辩论博尔赫斯的文学价值，逐步建立起现代都市化的文学视野。福克纳等欧美作家的阅读进一步拓宽了他的叙事技巧。

1955年，略萨与年长十余岁的胡利娅姨妈相恋并结婚。这段关系带来经济压力，迫使他同时从事七份兼职维持生计。同年，他受邀为总统候选人埃尔南多·德·拉瓦耶撰写演讲稿，这是他首次近距离接触高层政治。拉瓦耶因坚持“干净竞选”而落败，这一命运与其多年后参选时的遭遇形成微妙呼应。

1957年，略萨凭借短篇小说《挑战》获奖，得以访问巴黎。这次旅程强化了他对法国文化的认同，也加深了对文学使命的信念。归国后，他成功申请赴西班牙攻读博士学位。出发前参与的亚马逊地区考察，为其日后创作《绿房子》《潘上尉与劳军女郎》《叙事人》等作品提供了丰富素材。

《水中鱼》单数章节止步于略萨与胡利娅乘机飞往欧洲的瞬间。这一结尾象征着精神上的“新生”——唯有远离故土，才能彻底摆脱束缚，成长为真正的作家。

值得注意的是，略萨在回忆录中多次提及波拉斯·巴雷内切阿教授的命运：这位历史学者因投身政界而中断学术生涯。略萨感叹其智慧劳动被政治消耗，未竟史学巨著。然而多年后，当被问及若赢得总统大选将如何时，略萨的回答几乎复刻当年评语：“执政五年内我将无法写小说，只会撰写演讲稿和阅读无趣报告。”政治的诱惑与代价，在他身上再度显现。

作者：侯健，文学博士，常州大学周有光语言文化学院西班牙语系主任、拉丁美洲研究中心执行主任，中国拉丁美洲学会理事，中拉青年学术共同体（CECLA）研究员，译有《五个街角》《饥饿》《书店漫游》等多种拉美文学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