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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讯No.43│《大众的反叛》:奥尔特加,大众“反叛”年代孤独的思想“贵族”

书讯No.43│《大众的反叛》:奥尔特加,大众“反叛”年代孤独的思想“贵族” 拉美研究通讯
2021-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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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既不忘记自己归属于大众的事实,同时又像奥尔特加所说的精英贵族一样努力生活、具有危机意识和责任感,珍惜、维护自身生活的社会积极为之贡献,可能是现代人阅读《大众的反叛》后所应得到的启发。

《大众的反叛》与奥尔特加的政治思想困境

精英主义、自由主义与时代冲突下的思想张力

编者按:

西班牙思想家何塞·奥尔特加·伊·加塞特(1883–1955)被公认为17世纪以来西班牙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其代表作《大众的反叛》自1930年问世以来影响深远,被誉为20世纪思想史的重要里程碑。2021年,该书首个从西班牙文直译的中文版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引发学界再度关注。本文基于对《大众的反叛》的精读,结合作者生平与政治语境,探讨奥尔特加复杂而矛盾的思想体系,尤其是其在自由主义、保守主义与精英主义之间的张力。

《大众的反叛》成书于20世纪20年代,由一系列报刊文章集结而成。奥尔特加指出,技术进步与自由式民主推动了现代文明的发展,但也催生了一类“大众人”——他们生活安逸却缺乏追求,欲望膨胀而责任感缺失,自以为是且热衷支配。在他看来,这类人的崛起正威胁着欧洲文明的根基。

奥尔特加对“大众人”的批判尖锐甚至苛刻。在物质丰裕的今天,读者难免在自身行为中察觉“大众人”的影子,因而对其批评产生共鸣与反思。然而,在民众权利已被普遍认可的时代,他的精英立场显得格外刺耳,也引发了对其政治倾向的长期争议。

书中既可见他对自由式民主的推崇,也将社会划分为应被领导的“多数”与理应引领的“少数精英”。他直言:“大众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被领导、被代表、被组织……必须依附于由优秀者构成的更高层级。”这种强烈的等级意识,使其思想难以被简单归类为自由主义或保守主义。

奥尔特加的视野广阔,融通古今,从古希腊哲人到斯宾格勒均有涉猎,其思想亦影响了略萨、加缪等后世知识分子。他不仅是学者,更是实践者:创办报纸、投身教育、担任议员,试图通过公共领域改变社会。多重身份使他的思想兼具哲理性与现实关怀,也增加了理解其核心诉求的难度。

本文聚焦其政治思想,以《大众的反叛》为核心文本,剖析奥尔特加在时代剧变中的立场与困境。其思想的复杂性,很大程度上源于他所处的历史背景——民众政治参与迅速扩大,传统秩序面临瓦解。


一、奥尔特加的生平:理想主义者在动荡时代的漂泊

奥尔特加出身报业世家,21岁获博士学位,27岁即任哲学教授,学术生涯顺遂,著述丰富,创办媒体与出版社,在国际享有盛誉。然而,他的政治命运却充满挫折。 他成长于西班牙国力衰退的时代。1898年美西战争惨败,标志着帝国彻底衰落。复辟时期的西班牙虽有形式上的选举制度,但政局不稳,民主脆弱。奥尔特加虽支持民主,却目睹1923年至1930年里维拉的独裁统治,随后又陷入激烈的政治对立,最终滑向内战。 1931年,他当选议员并创立“共和服务团”,试图推动跨阶级合作与国家改革。但因理念脱离现实,仅一年后便退出政坛,宣布“政治沉默”。1936年内战爆发后,因与双方均不合,携家人流亡法国、阿根廷等地。1945年短暂回国,晚年定居西班牙,但作品遭弗朗哥政权限制出版,始终与当权者保持距离。 奥尔特加的一生,是知识分子在极端时代中坚持理想却屡遭挫败的缩影。


二、思想光谱中的奥尔特加:在自由、保守与精英之间 《大众的反叛》体现其三大思想特征:精英主义、道德理想主义、对社会自发秩序的信任。 奥尔特加强调“优秀少数人”的领导作用,认为历史由少数杰出者推动,多数人应服从真正有责任感与使命感的精英。这种精英非世袭贵族,而是具备文化自觉与道德担当的个体。 他对道德与文明极为重视,将大众的崛起视为野蛮对文明的侵蚀,认为大众缺乏自我约束与历史敬畏,其“反叛”实为道德堕落。文明的延续依赖于精英的引领与大众的服从。 同时,他怀疑国家权力,相信社会内在的“历史自发动力”。文明的进步源于个体创造性的迸发,而非国家强制。他强调:“我们公认的真理与价值,诞生于某个体心灵深处。”这一观点接近自由主义对个人能动性的信任。 由此,奥尔特加的思想横跨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其精英观、道德绝对主义、对秩序的珍视具保守色彩;而对个人创造力、社会自发性及有限政府的推崇,则具自由主义特质。 他对英国尤为推崇,称其“先于其他民族抵达未来”,赞赏其沉静气质与制度成熟。相较美国的民粹倾向与德国的军事传统,英国成为他理想中自由与秩序平衡的典范。这一偏好折射出其思想底色:融合自由制度与精英治理。 奥尔特加早年自称“社会主义的自由主义者”,主张社会合作与跨阶级团结,反对阶级斗争。但他否定马克思主义,其“社会主义”更接近社会伦理诉求,而非经济平等主张。他对资本主义的批评集中在其物质主义倾向,认为其背离精神价值。 其与法西斯主义的关系最具争议。他明确批判法西斯与苏联体制同属“大众运动”,厌恶其强化国家权力、压制社会自主性。但他强调等级、统一与精英领导,与法西斯存在思想交集。西班牙长枪党创始人曾受其影响,加剧外界对其立场的质疑。尽管他未支持法西斯政权,但其思想确为右翼提供了资源。 总体而言,奥尔特加无法被简单归类。他是自由主义者,但拒绝平等化的民主;是保守主义者,却不盲从传统;其思想游走于多种传统之间,形成独特而矛盾的综合体。


三、孤独的思想贵族:时代错位中的悲剧性 奥尔特加本质上是一位“生不逢时”的思想贵族。他秉持高尚的道德理想,却生活在一个大众动员、极化政治盛行的时代。列宁主义与法西斯主义虽对立,却都依赖群众激情,这与他所倡导的理性精英治理背道而驰。 相较于托克维尔能理性接受民主潮流,奥尔特加始终拒绝调和精英与大众的关系。他将西班牙问题归结为“文明堕落”,呼吁各派在崇高目标下团结,却忽视土地分配、工人权益等现实议题,导致其政治主张曲高和寡。 他在内战中采取中立流亡姿态,私人信件显示其对左翼的恐惧甚于对法西斯的警惕,晚年返回弗朗哥统治下的西班牙,虽拒绝官方职位,仍难洗清关联嫌疑。这种选择反映了精英知识分子在极端情境下的道德困境:为维护秩序,可能默许威权。 类似案例在思想史上并不鲜见。哈耶克支持智利皮诺切特的经济自由化,博尔赫斯曾支持阿根廷军政府,皆体现自由—保守传统中对“秩序优先”的潜在倾向。当民主走向民粹,部分精英宁愿牺牲程序正义以保全文明成果。 奥尔特加的悲剧在于,他坚持的理念在现实中无立足之地。他的孤独,是理想主义者在时代洪流中的必然代价。 今日重读《大众的反叛》,其“大众服从精英”的结论已难成立。现代社会更强调权利平等与多元价值。但奥尔特加提醒我们:文明并非理所当然,它脆弱而珍贵。疫情、气候危机、社会撕裂,无不揭示系统的脆弱性。 或许真正的启示在于:每个人既是大众的一员,也可选择如精英般自律、负责、富有远见。在享受权利的同时不忘责任,在拥抱自由时保有敬畏,才是对文明最好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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