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地区战略调整:以南方共同市场为例
博索纳罗执政下的外交转向与南方共同市场前景
作者:王飞,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巴西研究中心副秘书长,主要研究方向为巴西经济。
原文刊载于《巴西黄皮书(2020)》
摘要:雅伊尔·博索纳罗2019年就任巴西总统后,巴西外交政策发生显著调整。南方共同市场自1991年成立以来一直是巴西地区战略的核心平台,但博索纳罗政府摒弃了劳工党时期以南南合作为中心的外交路线,转而强化与美国等发达国家关系,并推动南方共同市场与欧盟达成自贸协定。与此同时,其以意识形态划线,对阿根廷新政府态度消极,多次扬言退出南方共同市场,导致一体化进程面临不确定性。尽管短期内政策波动明显,但基于历史传统与地缘现实,巴西的多边主义外交基调仍将延续。
关键词:南方共同市场 巴西 地区一体化 博索纳罗 多边主义
2019年1月1日,极右翼代表雅伊尔·博索纳罗正式就任巴西总统,标志着巴西外交政策进入新一轮调整期。此前,特梅尔政府已开始弱化南南合作,转向贴近美国;博索纳罗则进一步放弃劳工党十余年来以南方共同市场为核心的区域合作框架,强调“巴西利益优先”,主张加强与美国及其盟友的战略协调,并在多边机制中表现出怀疑态度。他竞选期间即提出不再将南方共同市场作为外交优先项,执政后更打破传统首访阿根廷的惯例,首次出访即选择美国,成为首位访问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巴西总统。在拉美地区,他明确反对委内瑞拉马杜罗政权,对阿根廷新总统阿尔韦托·费尔南德斯持保留态度,南方共同市场的未来走向因此蒙上阴影。
(一)南方共同市场在巴西地区战略中的地位

1991年3月26日,阿根廷、巴西、巴拉圭和乌拉圭签署《亚松森条约》,正式建立南方共同市场,开启南美经济一体化进程。截至2019年底,该组织已举行55届首脑会议,成为巴西提升国际话语权的重要依托。自20世纪80年代民主化以来,“多边主义”始终是巴西外交主线,历经疏离型、参与型到多元化自主三个阶段,南南合作长期占据核心位置。巴西通过加强与发展中国家特别是金砖国家、非洲及南美邻国的合作,巩固其在全球多极体系中的角色。
卢拉2003年执政后,将区域一体化置于外交议程首位,高度重视南方共同市场,推动拉美团结与南南合作。罗塞夫政府基本延续此路线,坚持“南美一体化为核心、南南合作优先”。即便特梅尔执政时期外交重心向欧美倾斜,仍公开表示支持多边主义。他在卸任前出席G20峰会时强调,巴西将继续捍卫多边合作机制。
(二)博索纳罗外交政策及对南方共同市场的态度
2016年罗塞夫被弹劾后,巴西外交逐步转向亲西方路线。2018年博索纳罗当选,加速这一进程。其竞选期间便展现亲美立场,其子曾与特朗普战略顾问班农合影并称获得指导。博索纳罗执政后,退出联合国《移民问题全球契约》、支持美国将使馆迁至耶路撒冷、排斥委内瑞拉等举措,均与美国高度一致。2019年3月,他首次外访即赴美,成为史上首位首访美国的巴西总统。同年7月,美国宣布巴西为“非北约主要盟国”,赋予其特殊军事合作地位,强化双边战略关系。
在地区层面,博索纳罗主张“去意识形态化”的多边合作,强调经济利益优先。他认为无法与委内瑞拉、玻利维亚等左翼国家共处,公开质疑南方共同市场的实际效益。然而,由于该组织在巴西对外贸易中仍具关键作用,他在2019年底第55届南方共同市场首脑会议上转而表达支持,态度出现回调。
与此同时,巴西积极推动与其他拉美国家的双边合作。智利作为南方共同市场联系国,与巴西经贸往来密切。2018年双方启动自由贸易协定(FTA)谈判,同年11月正式签署协议。博索纳罗上台后力推该协定在国会通过,并将智利定为总统任期首访国,凸显其以务实经济合作替代传统区域整合的倾向。
(一)南方共同市场与欧盟关系

2019年6月28日,南方共同市场与欧盟在G20大阪峰会期间宣布达成自贸协定,历时20年的谈判终获突破。该协定覆盖约8亿人口,涵盖货物贸易、服务、投资、政府采购、知识产权等多个领域,被视为发展中国家集团与发达国家集团间最具代表性的自贸安排。谈判最初由阿根廷马克里政府主导推动,但在农业、汽车和政府采购等问题上长期受阻。
博索纳罗执政后转变巴西保守立场,支持更高水平开放。巴西在谈判中放弃牛肉和乙醇的特殊待遇,换取更大的鸡肉和猪肉出口配额,体现出市场化取向。2019年12月,博索纳罗在南方共同市场第55届首脑会议上呼吁加快落实该协定,表明其希望通过深化与欧盟合作拓展国际市场。
(二)巴西和南方共同市场成员国之间的互动
博索纳罗认为南方共同市场受左翼意识形态主导,经济效益有限,主张减少多边依赖,强化双边关系。他对委内瑞拉马杜罗政权坚决抵制,对阿根廷新总统费尔南德斯态度冷淡,甚至威胁退出南方共同市场。
1. 巴阿关系因左右分野恶化
2019年上半年,巴西与马克里领导的阿根廷政府合作紧密,共同推进南方共同市场“现代化”及与欧盟自贸谈判。6月博索纳罗首次访阿,双方确认加速推进欧南方自贸协定。但随着费尔南德斯在大选中胜出,两国关系急转直下。博索纳罗曾公开担忧马克里落败,并通过经济部长盖德斯警告:若费尔南德斯阻碍开放进程,巴西将退出南方共同市场。2019年12月,南方共同市场首脑会议在巴西举行,马克里参会并完成最后一次区域亮相,而博索纳罗明确表示不支持费尔南德斯,且拒绝出席其就职典礼。
2. 意识形态主导巴委关系
委内瑞拉加入南方共同市场曾获巴西支持,但特梅尔时期关系已趋紧张。2016年,巴西以委内瑞拉未履行法律融合义务为由,暂停其轮值主席资格。2017年,南方共同市场四国联合声明拒绝承认委制宪大会,中止其成员权利。博索纳罗在竞选中以“防止巴西变成第二个委内瑞拉”为口号,强烈批评左翼执政模式。2019年1月瓜伊多自封“临时总统”后,巴西迅速承认其合法性,呼应美国立场。从经济角度看,巴西与阿根廷均具备成为主要石油生产国潜力,与委内瑞拉互补性弱,退出对其影响有限。
3. 经济利益驱动巴智合作
智利虽非南方共同市场正式成员,但长期保持紧密经贸联系。2018年,巴西与智利启动FTA谈判,协议涵盖电子商务、中小企业、环境、劳工、反腐败等新兴议题,超越传统关税减让范畴。该协定整合了此前的投资与政府采购安排,成为巴西首个全面纳入现代贸易规则的双边协定。此举也被视为南方共同市场与太平洋联盟之间的一次重要对接,有助于缓解拉美地区一体化碎片化问题。
三、巴西地区战略展望

南方共同市场曾是巴西劳工党外交战略的基石,但博索纳罗主张打破区域局限,追求更广泛的国际合作。尽管其政策带有鲜明意识形态色彩,且屡次释放退出多边机制信号,但出于地缘稳定与经济现实考量,巴西并未真正走向单边主义。与阿根廷、乌拉圭、巴拉圭等邻国的合作仍具不可替代性,南方共同市场仍是巴西维持南美影响力的关键平台。
从历史脉络看,博索纳罗的外交转向体现为价值观与战略重点的双重调整,但巴西整体对外政策并未脱离多边主义轨道。2019年3月,包括巴西在内的八国成立“南美进步论坛”,聚焦基础设施、安全、卫生与反犯罪等领域,标志区域合作机制的更新。无论是南方共同市场-欧盟自贸协定,还是新区域倡议的诞生,均显示巴西仍在通过多边路径推进一体化进程。长远来看,南南合作的基本取向不会改变,多边主义仍是巴西外交的底层逻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