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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洞见54|委内瑞拉:资源诅咒视角下的制度陷阱

经济洞见54|委内瑞拉:资源诅咒视角下的制度陷阱 拉美经济观察
2017-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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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在近百年的历史变迁中,石油资源丰富的委内瑞拉,经济增长和石油紧密相关。石油经济发展进程中各种衍生利

委内瑞拉的“资源诅咒”:石油依赖与制度困境

从石油繁荣到经济崩溃的路径依赖与结构性危机

在近百年的发展历程中,石油资源丰富的委内瑞拉始终未能摆脱对能源出口的高度依赖。石油不仅主导了其经济增长模式,更深刻影响了政治结构、社会福利体系和制度演进路径。垄断、寻租与腐败长期存在,使该国陷入“增长陷阱”。本文从制度视角出发,分析其政治、经济与社会文化制度如何共同导致“增长悖论”的形成。

进入21世纪后,查韦斯推行的“21世纪社会主义”引发广泛争议:支持者视其为社会公平的实践,反对者则认为是福利陷阱。社会福利政策获得底层民众拥护,却遭到精英阶层抵制;企业主批评经济政策扼杀市场活力。这种深层次的社会分裂,叠加外部油价波动,最终演变为全面经济危机。

2015年,委内瑞拉GDP按不变美元计算萎缩7.1%,人均GDP下降8.3%。自2008年起,CPI涨幅持续高于20%,食品价格涨幅更高,强势玻利瓦尔的购买力急剧下滑。恶性通胀成为常态。


表1:委内瑞拉的平均物价增长情况单位:%

资料来源:Banco Central de Venezuela,INDICES DE PRECIOS AL CONSUMIDOR DEL AREA METROPOLITANA DE CARACAS

1960年,委内瑞拉人均GDP达5526.76美元,为美国的35.7%,居拉美十国之首,是智利的两倍以上。然而半个世纪后,智利人均GDP已突破1.4万美元,成功跨越中等收入陷阱;而委内瑞拉仅占美国人均水平的13%,沦为拉美垫底国家之一。

图1 1960年和2014年拉美十国人均GDP水平(占美国人均GDP%)

资料来源:作者根据世界银行数据绘制

1970年,委内瑞拉人均GDP高于韩国与新加坡。此后两国相继实现产业升级并跨过中等收入陷阱,迈向高收入经济体;而委内瑞拉却停滞不前,深陷发展瓶颈。资源禀赋优越反而成为制约因素,“中等收入陷阱”特征明显。

图2 委内瑞拉与韩国和新加坡的人均GDP水平(1965–2010) 单位:2005年不变美元

当油价下跌时,依赖石油财政的社会福利体系迅速崩塌,物资短缺、汇率失控、社会动荡接踵而至。问题根源在于:为何一个曾领先拉美的国家会陷入长期衰退?其制度性缺陷值得深入剖析。

一、百年石油经济发展轨迹

截至2015年,委内瑞拉已探明石油储量达2980亿桶,位居全球第一,是重要石油生产与出口国。回顾历史可见,其经济始终围绕“依赖—试图摆脱—再度依赖”的循环展开,呈现出典型的路径依赖特征。

(一)从外资控制到国有化

1922年马拉开波湖高产油井投产,彻底改变农业国命运。政府将资源出让给外国公司,跨国企业一度掌控全部石油产业。1938年起,新政府逐步收回权益:提高特许权使用费至15%;1946年确立“五五分成”原则,即政府与企业各享50%利润;随后立法确认国家对油气资源的主权。

至1957年,石油占GDP三分之一,出口占全球40%,相关产品占总出口额94%-96%;石油税收占财政收入73%。但前八大产油公司均为外资,合计占据产量96.3%。

为应对西方石油公司垄断,1960年委内瑞拉联合伊朗、伊拉克、科威特和沙特成立OPEC,旨在稳定油价、维护收益。1975年成立国家石油公司PDVSA,全面掌控勘探、冶炼、运输与销售环节,标志着石油国有化完成。

20世纪70年代两次石油危机推高国际油价,OPEC掌握定价权,PDVSA控制产量,政府形成垄断性石油经济框架。凭借巨额外汇收入,卡洛斯·佩雷斯总统推动“播种石油”计划,投资基础设施、农业与旅游业,制造业占比上升,城市化进程加快。

表2:委内瑞拉政府收入、石油收入与油价

资料来源:作者整理自Ewell, Judith. Venezuela: A Century of Change.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4.

数据显示,1960–1974年间石油收入占政府总收入比重由58.1%升至85.6%,金额增长11.6倍。但1974年后尽管油价继续上涨,石油收入却逐年下降,反映产量已现颓势。

(二)“失去的十年”与新自由主义改革

1979年美联储启动紧缩货币政策,美元大幅升值,导致全球原油需求放缓、价格下跌。1980–1985年油价跌幅超50%,委内瑞拉遭受重创。

同期,进口替代工业化模式暴露结构性缺陷,外汇需求刚性与美元升值加剧债务压力。整个拉美陷入“失去的十年”,委内瑞拉人均GDP从近7000美元回落至60年代初水平。

在此背景下,智利等国推行的新自由主义改革受到关注。IMF与世界银行将市场化改革作为援助前提,推动私有化与开放资本。

PDVSA因官僚化严重、效率低下、腐败频发,被视作计划经济弊端的典型。为提升效率,委内瑞拉实施“国际化战略”,向私人资本开放石油领域。1997年产量达到峰值。

然而改革也带来资本集中、外资主导、公共政策缺位等问题,贫富差距扩大。民众普遍认为外资掠夺了国家资源,为民粹领导人上台奠定民意基础。

(三)查韦斯时期的再国有化

1999年乌戈·查韦斯就任总统,推行民族主义与反美政策,重启石油国有化:提高特许税、设定国家控股比例。此举触动大财团利益,引发2002年大罢工,国家石油系统瘫痪,商品断供。

查韦斯借此清洗管理层,解雇1.8万名技术人员,导致产能永久性下滑,再未恢复至300万桶/日以上。

2004年反对派发起不信任公投失败,查韦斯以60%支持率留任,富人与中产大规模外流。高油价带来的巨额收入支撑其快速提升人均GDP,成为执政合法性的重要来源。

但2013年后油价暴跌,十年繁荣掩盖的制度弊端全面暴露,政治、经济与社会治理亟待重构。

图3 国际油价(左轴)、委内瑞拉人均GDP(右轴)与石油产量(右轴)

注:国际油价基于布伦特、迪拜、辛塔加权指数(2000=100);人均GDP采用2005年不变美元;石油产量单位:千桶/天

资料来源:联合国贸发会议、世界银行、美国能源信息管理局(EIA)

(四)石油依赖的轮回

自然资源本可成为工业化的起点,如澳大利亚、加拿大等国所展现的发展路径。但20世纪中期以来,资源丰富国家整体增速落后于资源匮乏国家,“资源诅咒”理论由此兴起。

石油行业具有资本密集、就业吸纳少、产业链短等特点。CEPAL数据显示,2000年委内瑞拉矿业从业者仅占劳动力0.6%,2013年亦仅为1.3%,即便油价高涨也未能带动就业增长。

表3:委内瑞拉按部门经济活动人口情况 单位:%

资料来源:作者根据CEPAL《拉丁美洲及加勒比年度统计年鉴2015》整理

制度经济学指出,初始路径选择一旦固化,便产生“路径依赖”。委内瑞拉因石油致富过于容易,形成低效激励机制,制度惰性强。

资源繁荣往往侵蚀制度质量,尤其在制度脆弱时期,易导致治理滞后。石油部门快速发展抑制非石油产业发展,尤其是制造业。

当油价上涨,外汇涌入推高汇率,削弱本国工业品出口竞争力,造成“去工业化”。同时,进口商品便宜化打击国内生产投资。缺乏产业引导下,石油繁荣反而损害长期发展潜力。

20世纪60年代,制造业产值占比11.7%,低于油气业的25.2%,石油已开始“挤出”制造业。70年代通过“播种石油”计划加大非石油投资,制造业份额显著提升。

表4:委内瑞拉特定经济部门产值结构变化 单位:%

资料来源:作者根据委内瑞拉中央银行数据库整理(1957–2014年)

但查韦斯执政后政策逆转,再次强化石油依赖,制造业再度萎缩,“去工业化”趋势重现。

二、经济增长中的制度陷阱

(一)民众主义与选举政治

民粹主义是20世纪拉美突出政治现象。查韦斯时代尤为典型:他以“参与式民主”对抗传统代议制,争取边缘群体支持,建立个人化权威。

此类体制隐患有二:一是削弱制度化政民联系,民众诉求表达无组织、非理性;二是加剧政策短视。为赢得选举,政府倾向于将资源集中于核心选民群体,忽视长期发展议题。

查韦斯推动三大组织建设:合作社(2006年达10.8万个)、社区委员会(2万个)、统一社会主义党(登记人数超700万),构建基层支持网络。但政策明显偏向中低收入群体,加剧社会割裂。

执政期间,非正规就业率长期维持在36.6%,工资实际购买力持续下降。公众逻辑变为:通胀不可避免,唯一抵消方式是更多福利。无论是否存在通胀,福利需求始终刚性。

图4 委内瑞拉工资变化情况(2010=100)

资料来源:联合国拉美经委会

政党竞争迫使候选人承诺更高福利,形成“福利竞赛”。而福利支出一旦建立即具刚性,若财政基础脆弱,则风险巨大。查韦斯任内制造业份额缩水,去工业化加剧,牺牲长远利益换取短期稳定。

(二)寻租与价格失灵

资源型国家面临两大分配难题:如何合理获取资源收益?如何有效配置财政支出?委内瑞拉在这两方面均存在严重缺陷。

PDVSA作为完全国企,缺乏监督与激励机制,滋生寻租行为。政府财政管理能力薄弱,沦为“抽租机器”。利益集团竞相游说以获取资源分配权,形成“租金抽取—行贿”循环,挤压企业创新与投资空间。

透明国际清廉指数显示,2012–2015年委内瑞拉得分仅17–20分(满分100),全球排名第158位,属最腐败国家行列。

此外,资源主导型经济本身弱化价格信号作用。油价上涨带来大量本币收入,刺激消费而非生产,扭曲产业结构。

查韦斯推行去市场化政策,强化“梅卡尔”(Mercal)补贴连锁体系,以30%-40%折扣销售基本商品。2006年该系统销售全国40%的商品。

双重补贴(生产商补贴+消费者补贴)导致部分商品售价仅为成本十分之一,正常市场价格机制被摧毁。一旦油价暴跌、货币贬值,国内已无替代供应能力,物资短缺不可避免。

(三)社会福利政策不可持续

两次油价暴跌影响相似,但第二次冲击更严重。关键差异在于:查韦斯时期建立了远超经济承受能力的福利体系。

2012年社会公共支出占GDP达21.2%,接近OECD平均水平(21.6%),远高于智利(10.2%)和墨西哥(7.4%)。养老金支出占GDP 9.5%,超OECD平均1.6个百分点;免费医疗支出占4.5%。

图5 委内瑞拉外债占比情况变化 单位:%GDP

资料来源:联合国拉美经委会

图6 委内瑞拉公共支出占GDP比重

资料来源:联合国拉美经委会 社会支出数据库

养老金制度设计失衡:缴费率低(雇员4%,雇主9%-11%),待遇高(最低不低于月最低工资),领取条件宽松(男60岁、女55岁,缴费满750周即可)。人口预期寿命长(女性78.3岁),财务难以可持续。

制度本质上是养老保险与社会救助混合体,财政赤字常态化,即使在高油价时期亦无法平衡。

图7 委内瑞拉的财政平衡状态 单位:%GDP

资料来源:委内瑞拉中央银行

三、总结与展望

“资源诅咒”理论认为,轻易获取自然资源财富会削弱劳动价值认同,抑制储蓄与创新动力。拉美文化中“反劳动”倾向加剧这一效应。委内瑞拉更因高福利政策强化了“不劳而获”预期,形成逆向激励。

查韦斯政府虽增加教育投入,但“鲁宾逊使命”“里瓦斯使命”等扫盲与普及项目重覆盖面轻质量,且与产业脱节,未能转化为有效人力资本。

当前委内瑞拉呈现三大结构性问题:

第一,增长极不稳定。 依赖石油导致经济剧烈波动。1960–70年代人均GDP增长率约1%,标准差3%;1980年代增速降至-3%,波动扩大至6.1%;21世纪以来稳定性进一步恶化。

图8 委内瑞拉人均GDP增长率波动情况

资料来源:作者计算,数据来自世界银行

第二,制度质量低下。 据世界经济论坛“全球竞争力指数”,在21项制度指标中,委内瑞拉有12项处于全球倒数,包括产权保护、司法独立、政策透明度等。

这些制度缺陷放大了石油经济的负面效应,并因路径依赖而难以变革。制度变迁缺乏绩效导向,走向低效固化。

此外,美国页岩气革命改变了全球能源格局。自2005年美国原油进口达峰后持续下降,2013年成为净出口国。OPEC定价权削弱,油价长期承压。而委内瑞拉对此毫无准备。

过度依赖石油、过度扩张福利、深度去市场化,三重风险叠加,使国家面对外部冲击时毫无缓冲空间。如今货币贬值、物价飞涨既是危机表现,也可能预示旧秩序终结与新机制重建的开端。

芦思姮、高庆波,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

本文发表于《亚太经济》,201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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