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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洞见42|南美贫困与反贫困政策发展演化探析

经济洞见42|南美贫困与反贫困政策发展演化探析 拉美经济观察
2017-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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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摘 要: 南美国家长期存在的贫困问题,近20余年来有明显的改观,但最近开始出现贫困下降速度减缓甚至

南美贫困治理的演变与区域合作挑战

经济增长、社会政策与一体化组织在反贫困进程中的作用分析

南美地区长期面临贫困问题,近二十年来虽有显著改善,但近年减贫速度放缓甚至出现反弹。本文系统梳理南美贫困演变历程,分析其与经济增长、社会福利政策及区域一体化之间的关系,指出反贫困动力主要来自三方面:经济持续增长、社会保护体系完善以及区域组织协调推动。研究发现,南美贫困率变化高度依赖经济周期,而社会政策的作用正逐步增强;尽管南美国家联盟(UNASUR)等机制已建立,但社会政策仍呈碎片化格局,区域协同反贫困面临结构性障碍。

截至2014年,南美国家联盟涵盖人口约4.12亿,占拉美总人口的65%。尽管经贸一体化进展较快,社会政策领域却缺乏统一框架。长期以来,“涓流效应”主导发展思路,寄望于通过经济增长带动社会发展,结果导致收入不平等加剧和深层贫困问题。各国发展水平差异大,社会融合难度高,使得区域合作难以深入。目前,南美采取“以国为主、区域协作”模式,聚焦重点议题推进社会政策协调。

一、南美贫困演变历程

贫困是南美长期存在的核心社会问题。上世纪90年代初,受“失去的十年”影响,经济衰退叠加通胀与债务危机,南美贫困率达46.4%,赤贫率为21.2%。自20世纪末起,各国加大治理力度,至2013年贫困率降至21%,赤贫率下降至7.3%,实现历史性改善。

贫困变动与经济波动高度相关。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冲击后,南美贫困率短暂回落即迅速反弹;2003年因巴西、阿根廷相继爆发金融与债务危机,贫困率达到43%的阶段性高点。此后受益于大宗商品繁荣,经济恢复增长,贫困持续下降。然而,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及后续欧债危机使经济增长乏力,减贫进程明显放缓并出现回升迹象。

图1:南美国家联盟(十国)贫困与赤贫人口比率概况:1990-2013 单位:%

注:不包括圭亚那和苏里南(缺乏数据)

资料来源:作者根据联合国拉美经委会(ECLAC)CEPALSTAT数据库及UNASUR《促进南美一体化发展》报告整理绘制。

与整个拉美地区相比,南美贫困率始终低于平均水平,且波动更为剧烈。区域一体化有助于平滑外部冲击,这也是推动合作的重要动因之一。

图2:拉美19国贫困与赤贫人口比率概况:1990-2013 单位:%

资料来源:作者根据CEPAL历年《拉丁美洲社会展望》整理绘制。

二、贫困率变动的驱动因素分析

传统上,南美将经济增长视为解决贫困的核心路径,但单纯依赖经济政策忽视社会建设,反而加剧了社会失衡对经济的拖累。为厘清各因素作用,需从贫困测度方法入手。

(一)贫困测度方法的演进

拉美普遍采用贫困线法(Poor Line),以人均收入是否低于特定“消费篮子”作为判定标准,其中以“标准食物篮子”(SFB)为基础测算赤贫率,并结合恩格尔系数推算总体贫困率。该方法操作简便,但存在明显缺陷:无法反映突发性致贫风险(如疾病),也不满足贫困指标应有的单调性与转移性要求,易造成统计偏差。

另一种方法为基本需要法(UBN),基于个人或家庭在教育、医疗、住房等方面的基本需求满足情况判断贫困状态。该理论强调多维剥夺,成为南美推行社会福利政策的重要依据。但由于数据获取困难,各国仍以贫困线法为主导。

联合国千年发展目标提出后,拉美经委会(CEPAL)将原有多个指标简化为贫困率与赤贫率两项。世界银行则采用购买力平价标准,设定日均收入低于4美元为贫困、2.5美元为赤贫。两种体系结果趋同,均显示贫困与经济高度关联。

按世界银行标准,南美内部减贫进程存在区域差异:安第斯国家减贫速度由慢转快,2003–2008年年均下降5.2%,2008–2013年提升至6.7%;南锥体国家同期分别为11.1%和9.5%;巴西为7.6%和7.1%。

图3:拉美主要区域贫困率年均变化情况

数据来源:作者根据SED-LAC(CEDLAS & 世界银行)数据库整理绘制。

(二)经济增长的贡献

达特(Datt & Ravallion)模型表明,贫困减少可归因于收入增长与再分配效应。2003–2008年期间,安第斯区域减贫中9.2个百分点来自收入增长,2.3个来自再分配;南锥体为8.4与5.4;巴西为8.8与5.1。2008年后,随着经济增速放缓,收入增长贡献减弱,但再分配作用上升,尤其在南美表现明显。

表1:拉美贫困率变化中的经济与再分配因素 单位:%

注:逗号前表示经济因素导致的贫困率变化,逗号后表示再分配效应所导致的变化。

资料来源:作者根据世界银行《致力于消除拉美贫困》报告(No.97209,2015年6月)编制。

尽管该模型存在一定局限——如假设收入不变、忽略工资快速增长等现实因素——但整体来看,经济增长仍是南美减贫的基础动力。

(三)社会政策的深化作用

由于收入分配高度不均,仅靠平均收入指标难以真实反映贫困状况。数据显示,巴西家计调查人均收入仅为GNI计算值的39.2%(2012年),巴拉圭最高也仅73%(2015年),其他国家普遍存在较大统计偏差。

表3:南美国家人均调查收入与人均GNI比值 单位:%

注:空白部分为缺失数据。

资料来源:作者根据SEDLAC(CEDLAS & 世界银行)与世界发展指标(WDI)整理。

因此,若仅依赖基于平均收入的贫困线法制定政策,可能陷入“纸面改善”的误区。为此,南美自21世纪初大幅强化社会政策,特别是针对脆弱群体的现金转移支付项目。

通过比较边沁福利函数、阿马蒂亚·森福利函数与阿特金森指数可见,多数国家呈现“边沁值较小、森指数较大”的趋势,说明不平等改善程度超过平均收入增长,反映出社会政策的有效性。

y表示个体收入,μ表示平均收入。

表4:南美国家人均福利变化情况 单位:%

资料来源:作者根据SEDLAC、WDI及IMF世界经济展望数据库整理。注:Bentham表示边沁福利函数;Sen代表阿玛蒂亚·森福利函数;Atk表示阿特金森指数。

三、南美反贫困的社会福利政策实践

过去二十年,南美反贫困政策主要围绕三大方向展开:劳动力市场改革、教育投入提升和社会福利体系建设。

劳动力政策方面,最低工资立法、失业控制和童工治理取得成效。例如巴西1996年启动“消除童工计划”,通过家庭补贴替代儿童劳动,属于典型的社会干预措施。

教育被视为人力资本积累的关键。研究表明,家庭成员接受高等教育可使其收入高出80%以上。巴西1990–2010年经济活动人口增长66%,同时人均GDP从1万美元升至近1.4万美元,教育支出稳步提高至GNI的5%左右,对生产率提升起到决定性作用。

最具特色的是社会福利制度的发展,尤其是有条件现金转移支付(CCT)的广泛实施。进入21世纪后,南美多国推出面向赤贫家庭的CCT项目,覆盖教育、医疗、育儿等领域,形成反贫困的核心工具。

(一)“次贷”危机前的社会政策布局

2000–2006年间,南美多个国家推出标志性福利计划:阿根廷“Jefes y Jefas”、巴西“Bolsa Família”、哥伦比亚“Familias en Acción”、智利“Solidario”、厄瓜多尔“Bono de Desarrollo Humano”、秘鲁“Perú Juntos”等。这些项目虽名称各异,但目标一致:缓解饥饿、促进教育与医疗参与、支持家庭发展。

尽管当时尚未形成统一政策框架,但由于发展背景相似,各国政策呈现趋同化特征,具备整合潜力。受限于财政能力与政策滞后性,早期覆盖面有限,但在部分国家已惠及大量贫困家庭。

表5:南美21世纪初期社会福利政策概况(2000–2006)

资料来源:作者根据Enrique Valencia Lomelí、Armando Barrientos等学者研究成果整理。

CCT项目的实际效果显著。巴西“家庭补助金”相当于家庭消费的20%,智利“团结计划”达贫困线的18%-50%,秘鲁“聚合秘鲁”接近赤贫线的88%,有效帮助受益家庭脱离极端贫困。

此外,此阶段已有社会福利与传统社保制度融合的趋势,阿根廷、巴西、智利、秘鲁等国开始修订养老金体系,为后续改革奠定基础。

(二)近年来的政策整合与深化

2007年“次贷”危机及随后的欧债危机冲击下,南美社会政策进入整合完善期,呈现出三大特征:一是加强社会福利与养老金制度衔接;二是扩大对特殊群体的CCT覆盖;三是整合庞杂的家庭补助项目。

传统养老金制度存在三大问题:覆盖率低、缺乏再分配功能、财政负担重。例如阿根廷2008年养老金支出占公共财政近半。为此,智利于2005年引入“最低养老金保障”,被哥伦比亚、秘鲁、厄瓜多尔等国效仿。

但缴费型制度难以覆盖最弱势群体,因此多国陆续建立非缴费型国民养老金制度:玻利维亚(2007年“体面养老金”)、智利(2008年“基本老年年金”)、厄瓜多尔(2009年“最低年金”)、秘鲁(2011年“65+计划”)等,统称为普惠性老年津贴。

同时,各国加强对妇女、儿童、残疾人群体的保护,如阿根廷推出儿童与生育补贴,玻利维亚设立妇女儿童专项补助。

最后,面对日益复杂的福利项目,巴西推出“消灭贫困计划”,整合多项“博尔萨”计划;乌拉圭合并职工与低收入家庭补贴,建立统一家庭补助体系。

表6:南美家庭福利计划概况(2007年至今)

资料来源:作者根据国际社会保障协会(ISSA)国别资料整理。

尽管CCT广受认可,但也有批评声音。有研究指出,玻利维亚某CCT项目设定了多达115项条件,流程复杂导致执行失败,表明制度设计需兼顾可行性与效率。

四、南美国家联盟的角色与局限

南美区域一体化始于20世纪60年代,但社会政策长期滞后。尽管各国在家庭福利、非缴费养老金、CCT等方面政策趋同,但在制度设计上仍存在壁垒,如智利、哥伦比亚等国实行个人账户制,而巴西坚持现收现付制,阻碍了跨境协调。

2004年南美国家共同体(CSN)成立,2007年更名为南美国家联盟(UNASUR),2011年《组织条约》正式生效。其机构包括国家元首委员会、外长委员会、代表委员会和总秘书处,并设立12个专门理事会。

表7:南美国家联盟首脑会议概况

资料来源:作者根据南美国家联盟官方资料整理。

其中,经济发展与金融理事会和社会发展理事会共同承担减贫职责,体现“经济与社会并重”的理念。社会发展理事会目标包括构建区域发展目标、协调社会保护体系、设立社会发展基金和建立社会观察机制。

然而,这些理事会本质上仍是对话平台,执行力薄弱。直到2014年,UNASUR才首次提出“长期经济社会发展计划”,显示出社会政策整合进程缓慢。

当前,南方银行和区域发展基金的建立为财政合作提供支撑,UNASUR提出消除贫困、普及教育、共享医疗、自由流动等社会目标,预示一体化有望从经贸迈向更深层次的社会融合。

南美贫困根源复杂:进口替代工业化失败导致就业不足,催生大规模非正规就业;城市化过快加剧贫困集中;人力资本投资不足制约产业升级;频繁经济危机引发财政压力,进一步挤压发展投入,形成恶性循环。

21世纪以来,通过经济增长与社会政策双轮驱动,南美初步打破困局。CCT等政策不仅缓解贫困,还提升了人力资本积累,反向促进经济增长。区域组织在经验交流、政策协调方面发挥桥梁作用。

但挑战依然严峻:一是社会支出持续扩大,财政可持续性存疑;二是经济疲软制约工资增长;三是跨国资金分担机制缺位;四是社保制度差异巨大,统一难度高。

总体而言,南美要实现通过一体化消除贫困、促进经济社会协调发展的愿景,仍需各国深化共识与务实合作。

高庆波,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

本文发表于《拉丁美洲研究》201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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