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国际战略的演进与挑战:从“外围大国”到全球治理参与者
新世纪以来,巴西以南南合作和地区一体化为核心,推动多边外交,提升全球影响力,但面临国力支撑不足与政治变动带来的战略延续性考验。

内容提要:新世纪初,随着新兴大国群体性崛起,巴西基于“外围大国”的国家身份,构建了以推进南美一体化、深化南南合作、开展南北对话和参与全球治理为核心的国际战略体系。该战略旨在强化地区领导地位、拓展国际合作空间、提升国际影响力,并为本国发展争取有利外部环境。实践表明,巴西在地区整合、多边参与和外交广度方面取得显著成效,国际认可度明显上升。然而,国家综合实力不足、地区领导作用有限以及国内政治生态剧变,对其战略可持续性构成严峻挑战。
关键词:巴西国际战略 外围大国 南南合作 全球治理
进入新世纪以来,新兴大国群体性崛起成为推动国际体系转型的重要力量。在“一超多强”的基本格局下,美国、欧盟与新兴大国形成三元结构。新兴大国凭借发展援助、制度改革和价值创新等能力,被视为推动国际体系向多元方向发展的变革性力量。在此背景下,巴西作为代表性新兴大国,其国际战略成为研究焦点。
尽管近年经历政经波动,过去二十年巴西的综合实力与国际影响力显著提升。本文从国家身份与战略目标出发,分析其国际战略框架及实施成效,并评估当前面临的挑战。
国家身份定位与战略目标
巴西将自身定位为“外围大国”——即发展中国家中具备人口、领土、资源和市场优势的国家。前外长塞尔索·阿莫林指出,巴西虽属发展中国家,但拥有不可忽视的地缘政治分量,应追求“发展中大国”的角色,发挥地区领导力并参与重塑国际秩序。
根据巴西国际关系研究中心(CEBRI)2001年与2008年的调查,巴西外交议程逐步由聚焦南美事务扩展至全球议题。除“维护南美民主”“加强地区领导”等传统重点外,“环境保护”“科技合作”“打击毒品走私”等全球性议题重要性显著上升,反映出战略维度的拓宽。
总体来看,巴西国际战略目标集中于三方面:一是构建“南美极”,巩固地区主导权;二是营造有利于经济社会发展的外部环境;三是提升国际影响力,扩大在全球治理中的参与空间。
国际战略框架与外交实践
为实现上述目标,巴西确立四大战略支柱:推进地区一体化、优先发展南南合作、坚持平等自主的南北对话、积极参与多边机制。
1. 推进地区一体化,打造“南美极”
自北美自由贸易区成立后,巴西调整地缘定位,突出“南美”身份,致力于构建以自身为核心的次区域联盟。通过巩固与阿根廷的战略关系、强化南方共同市场(南共市)建设,巴西推动南美整合进程。
2000年起,巴西倡议召开南美国家首脑会议,提出基础设施一体化计划(IIRSA)。2008年,《南美洲国家联盟宪章》签署,标志着区域组织正式成立。该联盟设立南美防务委员会及教育、科技等专门机构,意在减少美国在地区安全事务中的主导影响,推进政治与军事协调。
2. 深化南南合作,拓展全球伙伴网络
21世纪初,巴西明确回归“第三世界”身份,将南南合作列为外交优先方向。通过贸易、投资、技术援助和债务减免等方式,增强与发展中国家的整体联动。
非洲成为重点突破区域。卢拉执政期间12次访非,覆盖27国,并推出“与非洲整合计划”,设定对非贸易目标。巴西在热带农业、医学、职教等领域实施约150个技术合作项目,覆盖40国。同时依托非盟、葡语国家共同体(CPLP)、印巴南论坛(IBAS)和金砖国家(BRICS)等机制深化合作。
中东被定位为“新边疆”。2005年巴西主办首届南美—阿拉伯国家峰会(ASPA),倡导建立独立巴勒斯坦国,推动南共市与海湾合作委员会启动自贸谈判。阿拉伯国家迅速成为巴西牛肉主要出口市场,五国进入前十。
东南亚方面,巴西打破长期“外交真空”,将东盟视为潜力市场。2008年促成首届东盟—南共市部长级会议,推动经贸合作。凭借乙醇技术优势,积极开拓东南亚生物能源市场。
在新兴大国协作方面,巴西推动IBSA机制务实化,设立减贫基金,获联合国南南合作奖项。同时积极参与金砖国家合作,发挥桥梁作用,促进IBSA与中俄对接。金砖机制成为巴西获取经贸红利、提升全球话语权的关键平台。
3. 开展南北对话,争取平等地位
尽管侧重南南合作,巴西仍重视与欧美关系,主张在平等基础上开展务实合作。面对结构性矛盾,巴西强调自主权利,反对单边主义。
对美关系上,巴西延续合作同时抵制美国主导的美洲自由贸易区(FTAA),并通过WTO组建发展中国家20国集团抗衡发达国家压力。在地区安全、人权、古巴制裁等问题上多次表达异议,凸显独立立场。
对G8机制,巴西拒绝“二等成员”身份。外长阿莫林直言受邀参会非因施舍,而是体系变革所需。2008年巴西提议以G20取代G8作为全球经济决策核心,最终推动G20升格为主要合作平台,赢得更有利的参与环境。
4. 参与全球治理,提升国际影响力
多边主义是巴西外交传统。联合国是其展示国际角色的核心舞台。巴西曾十次当选安理会非常任理事国,积极参与维和行动,主导海地特派团(MINUSTAH)部署。
在伊拉克战争中反对美国单边军事行动,呼吁联合国主导战后重建;在巴以冲突中主动斡旋;与土耳其共同促成伊朗核燃料交换协议,缓解地区紧张局势。
气候谈判中,巴西坚持“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同时突出可再生能源优势,塑造负责任发展中大国形象。在联合国改革中,联合日、德、印组成“四国集团”,谋求安理会常任席位,获得多个常任理事国支持。
战略成效与现实挑战
总体而言,新世纪初巴西国际战略呈现“积极且自信”的特征,地区与全球影响力显著提升。南共市与南美洲联盟建设强化了区域主导地位;南南合作使外交版图延伸至非洲、中东、亚洲;多边参与扩大了政策传播力与国际认同度。G20机制的确立更使其在全球经济治理中获得关键话语权。
然而,战略实施面临三大挑战:
第一,综合国力支撑不足。尽管经济快速增长,但巴西在政治、经济、科技、军事等方面缺乏全面优势,制约战略执行力。对外援助规模有限,易受经济周期影响,难以为南南合作提供持续支撑。
第二,地区领导作用不充分。邻国对巴西的协调能力认可度不高,在乌阿造纸厂争端、智玻出海口争议、哥委边境冲突中未能发挥有效调解作用。区域内基础设施联通不足,市场整合滞后,产业协同缺失,导致“南美极”构想难以落地。2019年后,南共市陷入停滞,南美洲联盟名存实亡,一体化进程严重受挫。
第三,国内政治变动影响战略连续性。2016年劳工党下台,2018年博索纳罗上台,带来外交转向:强调意识形态划线,排斥非民主国家参与区域组织;弱化多边主义,一度拟退出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外交上追随美国,疏远传统南南伙伴。这些调整动摇了此前以南南合作为核心的外交逻辑,国家身份重新定义过程尚未完成。
综上所述,巴西通过系统性国际战略实现了影响力的阶段性跃升,但在实力基础、地区实效与政策延续性方面仍面临深层挑战。未来其能否维持全球参与势头,取决于国内政治稳定与战略定力的重建。

作者简介:周志伟,法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国际关系研究室副主任,研究员,巴西研究中心执行主任。
文章来源:《晋阳学刊》,2019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