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源丰裕国家为何陷入“低效发展陷阱”？——基于新制度经济学的解析

制度路径依赖与寻租文化如何锁定资源型经济体的发展困局

内容提要：资源富集国家长期陷入低绩效发展的根源，并非自然资源本身的“诅咒”，而在于初始制度条件及其变迁过程中形成的“路径依赖”。在正式规制层面，国家主导的资源产权结构难以实现技术外溢，导致生产与管理效率低下；在非正式约束层面，寻租文化削弱制度理性、扭曲激励机制，引发诱致性制度变迁；在实施机制层面，政府跨期承诺能力薄弱，推高契约执行成本。这些因素共同加剧了资源经济的脆弱性，使制度演进被“锁定”在偏离可持续发展的低水平均衡中。

关键词：“资源诅咒”；“路径依赖”；新制度经济学；寻租；跨期可信度

一、引言：制度构成与“路径依赖”理论框架

经济增长依赖于健全高效的制度体系。然而，在制度基础薄弱的国家，资源开发往往对制度质量产生负面冲击，尤其当资源繁荣出现在制度尚未成熟的阶段时，更易引发恶性循环。本文从新制度经济学视角出发，探讨发展中国家“资源诅咒”的制度成因。

道格拉斯·诺斯将制度定义为“社会的博弈规则”，由三部分构成：正式规制、非正式约束与实施机制。这三大要素贯穿全文分析逻辑。

（一）制度变量的三大构成

1. 正式规制：指人为设计的法律、政策与契约等级体系，涵盖宪法、法律、规章及具体合同，用以规范个体行为。

2. 非正式约束：包括价值观、道德规范、意识形态和风俗习惯等代际传承的文化因素。即便在法治完善的国家，非正式规则对行为的实际约束力往往超过正式制度。

3. 实施路径：指制度得以落实的机制与现实状态。制度有效性不仅取决于设计本身，更依赖于其执行能力，尤其是契约能否低成本履行。

（二）制度变迁与“路径依赖”

制度具有内在稳定性，但会随相对价格变化而发生变迁。只有当预期收益高于变革成本时，制度创新才可能发生。林毅夫将制度变迁分为两类：个人或群体自发推动的诱致性变迁，以及由政府强制推行的强制性变迁。

诺斯提出的“路径依赖”强调，制度一旦进入某一发展轨道，便会因报酬递增和自我强化机制持续演化。这种机制可能导致良性循环，也可能使制度陷入低效甚至“锁定”状态，解释了为何一些经济体长期停滞。

二、正式规制：资源产权结构与制度惰性

自然资源产权通常归国家所有，政府通过设立国有公司、授予私人开采权或建立合资模式参与开发。在制度与人力资本水平较低的发展中国家，国有化成为主流选择。

尽管国有企业承担资源主权象征与财政支撑功能，但在实践中普遍面临效率低下、透明度不足等问题。过度政治干预与利益集团博弈导致决策失灵，技术投入匮乏进一步制约勘探与再投资能力。

为缓解困境，部分国家引入外资，但在高度资源主权意识下，对外资常存排斥心理。同时，既得利益集团凭借庇护网络阻碍改革，抬高制度调整成本，形成“制度惰性”，使制度变迁沿低效路径延续，拖累整体经济绩效。

三、非正式约束：寻租文化对制度生态的侵蚀

（一）资源国家的制度类型：以拉美为例

依据世界银行标准，资源国家可按“政府跨期可信度”与“政治包容性”划分为四类：家长制、霸权制、恩庇多元制与法治多元国家。研究选取十个拉美主要经济体进行分析。

图1 拉美资源丰裕国家的制度类别
资料来源：作者计算绘制，数据源自世界银行全球治理指数（2017年）

结果显示，七国集中于第二、三象限，即政治包容性有限且政府跨期可信度偏低，属家长制或恩庇多元制。委内瑞拉、玻利维亚等国呈现强人政治特征，问责机制薄弱，权力集中易滋生腐败。

秘鲁、巴西、哥伦比亚等国虽具一定政治包容性，但政府履约能力差，广泛存在寻租活动与恩庇网络。资源租金成为权力斗争工具，政府倾向于通过公共就业与项目分肥构建支持基础，削弱了公共服务供给动机。

（二）寻租文化与“政府俘获”：诱致性制度变迁的负向表现

资源繁荣带来的巨额租金显著提升寻租回报，诱发逐利群体主动推动制度变迁。寻租行为通过两条路径侵蚀制度效能：

一是“权力—利益”交易链：公共资源成为商品，公职岗位价值上升，催生“伪企业家”群体，通过权钱交易获取租金，并阻挠深层制度改革。

二是弱化问责机制：政府依赖资源收入而非税收，脱离纳税—代表关系链条，降低对民众的责任感。公民缺乏参与治理的动力，政府也无激励改善民生与服务效率。

此外，资源收益削弱立法、司法与监管机构的独立性，国有资源企业监管松弛，腐败滋生。在家长制与恩庇制国家中，“政府俘获”现象突出，政治献金与庇护交换破坏政策连续性，进一步损害制度信用。

作者简介：芦思姮，经济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研究方向为新制度经济学、政治经济学、拉美经济等。

文章来源：《学术探索》，2019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