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拉美文化，一直没有进入研究的主流。诚然偶有偏安一隅、“一人撑起一个学科”者也终于无法抵抗岁月的催人老。所以，拉美文化研究终于在一时雄起、回光返照之后卷入深度边缘化，而终归于消亡了，归于倒掉了。
拉美文化的倒掉应该是僵而不死。先辈之如索飒（原名刘承军）者，一直一个人在战斗，从荒芜丛生的中国拉美研究中横辟出一段羊肠小道，让中国读者看到拉美的思想的光芒，许多的西班牙语习得者和拉美爱好者，甚至于拉美圈外的普通读者从《丰饶的苦难：拉丁美洲笔记》中洞察了距中国如此遥远的大陆的历史、文化和思想。书中，她抵制了一种神话并主张了一种简单的事实，即甚至于殖民时期，拉美（土著人）人都不仅仅是作为被书写者载入历史的，他们也是历史的书写者。于是，一些中国读者才知道早已风靡拉美和欧美的墨西哥人类学家和历史学家莱昂·波尔蒂亚（León-Portilla）的经典著作《战败者的目光》（La Vision de los Vencidos）。之后，索飒女士更多的深度著作相继出炉，比如已经出版的《拉丁美洲思想史述略》和当下仍在进行的《拉丁美洲经典文献译注》。她曾跟我说，为了表示风格的统一，她尝试用古文翻译古西班牙语，以求内容和形式，以及神和灵的统一。我对此始终抱以期待。
索飒女士是我所敬佩的，她从不讳言自己的写作带有明显的个人思想的烙印和“偏见”,这偏见只指向拉美，指向拉美底层，一如她关怀中国底层。因此，她自费周游拉美诸国之后，可以明明白白地自豪地宣称《把我的心染棕》。在她那里，研究客体早已主体化，她融入了拉美的最深处，拉美更融入了她的最深处。在为谁说话的问题上，她坚定地秉持自己的政治正确观：为拉美说话，为拉美底层说话。
但索飒之后，还有拉美文化研究吗？恐怕名虽存实已亡。不过，很多人相信还有“余孽”“贼心不死”期待“复明”。毕竟，文化，拉美文化研究是一个朝阳，而非夕阳产业。习大大在不到一年半的时间里两度访问拉美，不止说明中国与拉美的合法勾连日益增加，而且是要关切一直被忽视的文化勾连。政治的勾连是形式的虚化的，经济的勾连是庸俗的市侩的，而只有文化的勾连才是深度的有档次的，是魂与灵，灵与肉的偷欢！每次发表演讲，习大大对拉美的历史文化典故都如数家珍，习大大的文化观暴露出我们的拉美文化观的贫乏和贫困可怜。偌大个中央之国竟没有日本弹丸之地懂拉美文化的多，应羞无就乎？
9月25日，习大大在纪念孔子诞辰2565周年学术研讨会暨国际儒学会员大会上发表讲话，这也是最高领导人首次出席这种会议，其所体现的不仅是对儒学之重视，更是对文化的重视。在演讲中，他着重指出，要正确对待不同国家和民族的文明，正确对待传统文化和现实文化，是我们必须把握好的一个重大课题。我们应该注重坚持以下原则。一是要维护世界文明多样性。二是要尊重各国各民族文明。三是要正确进行文明学习借鉴。四是要科学对待文化传统。
的确，文明需要尊重，文明需要借鉴，但其前提均需要普及、周知和了解，因此研究者的使命意识和责任意识就应更加强烈。但事实上不是，至少在中国。国庆节前，我见了两位前来参加国际儒学大会的拉美中国问题专家，一个是哥伦比亚国立大学的Diana Andrea Gomez教授，一个是阿根廷罗萨里奥国立大学的Eduardo Daniel Oviedo教授。在阿根廷和哥伦比亚，中国的存在和中国意识是相对于整个拉美地区最弱的之一，但显然他们认为，两国都在逐步扩大对中国的了解，特别是文化的了解，而其中一个重要方式就是孔子学院。我们中国呢？我们好像缺乏一种认知对方的手段，尽管我们已经吃过太多“没有拉美文化的亏”。首钢深陷秘鲁二十年，钱没少花，环境保护竭心尽力，社会责任也没见少承担，但吃的劳工罢工的苦不见少？何哉？习惯于走上层路线的中国文化和更青睐平等沟通和对话的秘鲁文化引起了文化和价值观的冲突。同样，在厄瓜多尔，中资企业似乎也难逃掏钱不落好，一心推动当地经济发展和两国经济友好，却还背负骂名？何哉？不了解对方的习俗、价值观、行事方式和生活理念。
写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了美国著名比较政治学家霍华德·威亚尔达探求拉美文化的经典名著《拉丁美洲的灵魂：文化和政治传统》。这本书开宗明义，开篇就表明旨在（针对美国的拉美政策的效果不佳）“帮助美国人了解拉美”。他指出，“美国愿意为拉丁美洲做任何事情，就是不愿意了解它……有些东西阻碍了对拉美的了解，而且是致命的，那就是：拒绝按照拉美的方式了解拉美。”拒绝按照拉美的方式了解拉美。诚哉斯言！如果将这句话的美国换成中国，我想同样适用。这是因为我们的国人走入拉美，将中国的思想观念、行为方式移植到了拉美，而且用这种中国方式去看待和思想拉美，结果碰壁了，还鄙夷地斥之为拉美的不文明，拉美的落伍。但仔细想想，我们是否入了乡就该随俗，用我们了解的他们的文化进行对话？期间，也同时让对方了解了我们的文化？
拉美文化研究的灯塔倒掉之后，我不知道是否有新的灯会在广阔无垠的拉美文化海洋的夜里亮起，以为中国企业和中拉关系照亮前行的路。但至少我看到了，在研究领域之外，那些民间的默默的实践者们的坚定目光，比如国庆节前我见到的阿根廷华侨唐清慧女士。她从90年代移民阿根廷之后，一直致力于中国和阿根廷的教育和文化交流。2010年，她获得世界球王马拉多纳的授权，成为后者的全球五十年唯一权益代表。那天，她无比感慨地说，7月习主席访问阿根廷时向阿提供了巨额贷款，但希望阿根廷帮助中国足球成长。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的领导人提出的小小希望和关切，让她顿生祖国是“小球大国，大球小国。”，更促使她竭力促进阿根廷足球对华交流，特别是青少年足球的交流。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小球推动大球，软实力要巧推，不能硬推。比如最近美国两所大学同孔子学院不再续约，尽管难以摆脱美帝国主义冷战思维的嫌疑，但是否我们同样应该反思，比如孔子学院在全球，在美洲，在拉美的建设和推广是否过度地用我们自己的思维自己的方法单刀独进，而没有在了解和尊重当地文化和习俗的情况下，用更符合他们的文化的方式方法推进汉语传播，既让他们更容易接受汉语习得，又让他们更容易接受孔子学院本身？
而要有这些新思维，需要文化的视角，不仅珍视我们自己的文化，也尊重、了解、研究他国的文明和文化。但愿“习元素”或“习文化观”能深入到更多的圈内人的头脑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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