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碗巴西餐馆的胡萝卜汤，粘稠到看不见半点水的痕迹，配着奶酪和面包一起吃，跟国内汤的吃法那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确实，这碗胡萝卜汤没让我联想到我姐做过的各类广东神汤，却让我记起了七年前在山东半岛最东端吃过的家常大包子。因为那一只山东大包子，才有了今天这一碗巴西胡萝卜汤。什么，又玩蝴蝶效应，还跨越了七年，以及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的，容我慢慢道来。
2008年夏天，我亟需一场所走就走的旅行，就坐了16个小时的硬座火车跑去山东荣成找我的大学室友。她家住在山青水秀的丘陵地带，风景优美，物产富饶，远离污染，连水都是甜的。她妈妈做的家常大包子更是美味到没朋友。我人生中还没吃到过那么好吃的包子，于是吃了一个又拿起一个。咀嚼第二个包子的时候，突然感觉嘴里有颗石子，吐出来一看，是我的半颗牙齿！我十分冷静地为那英年早逝的半颗牙哀悼了三秒钟，然后继续开怀地吃起了山东大包子。
也许是因为承载了关于大包子的美妙记忆，这剩下的半颗牙齿在经过牙医的处理后七年都没有作妖。直到今年七月回国待了一个吃货的夏天之后，半颗牙承受不住糖衣炮弹的攻击了，它开始制造痛感，尤其是在吃了甜食之后。聪明如我立刻决心戒掉甜食，这在嗜甜如命的巴西人民之中简直是个影响人生的大决定。凭借着坚强的革命意志，我做到了！这半颗烂牙的问题就这样又拖了三个月。不过这是治标不治本的做法，牙痛是减少了，但是烂牙还在那里，只增不减。于是我决定克服看牙医的心理恐惧，让牙齿由内而外地散发健康的美丽。
我人生有限的看牙经历以及我对牙齿的不重视在我周围的巴西人看来实属罕见。巴西人对于牙齿美有种近乎疯狂的追求。我所在的圣保罗大学社会科学学院，午饭后经常可以在洗手间里遇到用牙线剔牙或者干脆认真刷牙的学生们。很多巴西人都有每顿饭后清洁牙齿的习惯。有些高档餐厅的洗手间里甚至还放着牙线和漱口水。他们追求的不仅是牙齿内在的健康，而且还注重外在美。牙齿又齐整又白亮被认为是美貌的标准之一。许多人有定期洗牙的习惯，甚至有固定的牙医，有时还能遇到三四十岁还带着牙套矫正牙齿的巴西人。
究其原因，有人说巴西人对牙齿美的狂热是因为他们爱笑，且拥有“世界上最美的笑容”，而牙齿是美丽笑容的“脸面”；有人说巴西人热爱甜食，牙齿容易遭腐蚀，所以要保护好牙齿，以便吃更多的甜食；还有人说，在巴西，牙齿与身份地位之间存在着微妙的关系，私人牙医收费高，因此牙好可能意味着此人的社会经济地位较高。我住在圣保罗市的一个传统富人区，这里大部分的人们张口就是一嘴华丽的牙齿。与此相对的，住在城市边缘地区人们的牙齿状况，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情景。
巴西的牙医总数量居世界第一。根据巴西人自己的联邦牙科委员会（Conselho Federal de Odontologia）2010年的数据，巴西注册的牙医人数有22万之多，占全球牙医总数的19%。另一个独立研究机构Euromonitor International的数据显示，到2014年为止，巴西牙医总数已达24万多，占世界总牙医人数的15%。牙科专业在巴西是仅次于医学专业的最优职业发展路径之一，就业前景好，而且工作稳定。2013年巴西牙医的平均工资约为每月5400雷尔，相当于该年度最低工资（每月678雷尔）的8倍，该年医生的平均月工资约为6000雷尔。这只是统计数据，牙医们在实践中的收入可不止这个数目，而且技术越好的牙医收入越高。在私人牙科诊所，拔一颗牙或者补一颗牙都得花一千至两千雷尔不等，而且基本不能一次根治，得多跑几趟多花几次钱才能把问题彻底解决。
除了牙医绝对数量占世界第一，巴西还是全球第三大牙齿护理市场，仅次于美国和中国。根据巴西知名民意调查机构Datafolha在2014年发布的一份调查报告，49%的人每天刷牙三次，16%的人每天刷牙四次，还有7%的人每天刷牙超过五次，真是恨不得吃一次东西就刷一次牙；57%的人习惯用牙线，51%的人习惯用漱口水。由此可见这其中蕴藏的广阔牙齿护理消费市场。
故事的另一面则是，根据巴西地理统计局（IBGE）的数据，11%的巴西人口，约2250万人，从没看过牙医；同样比例的人口牙齿掉得一颗不剩；18岁以上在过去一年中看过牙医的巴西人，74%使用的是私人牙医服务，使用公立免费服务的占少数；约60%的牙医集中在经济发达的东南部地区；全国平均的牙医与居民人数比例是1：737，而在经济欠发达的东北部和北部巴西地区，这一比例则为1：1800。
巴西从卢拉政府时期开始大规模的分配性政策，以期缩小巨大的贫富差距在各方面的体现，公共健康领域也不例外。2004年，巴西联邦政府启动“微笑巴西”（Brasil Sorridente）项目，作为国家口腔健康政策的一部分，通过巴西联合医疗系统（Sistema Único de Saúde）（即免费的全民医疗保险）为所有巴西人提供牙科医疗服务。人们可以去社区卫生站、卫生中心、公立医院及公立医学研究机构等享受免费的口腔医疗服务。近几年，公立小学和中学里开始有常驻牙医，每年在学校里待六个月左右，给孩子们看牙。
然而实际的情况是，根据Datafolha的民调，有56%的人不知道“微笑巴西”项目的存在，只有15%的人使用过这项服务。公立口腔医疗的质量不一定差，但是私立诊所的服务普遍会更好；而且要约到公立口腔医疗的门诊，等待的时间一般会很长；此外，在公立口腔医疗服务中，也存在着显而易见的不平等，普通民众与政府职员所享受的服务可不是同一个水准的。
作为巴西最好的公立大学的交换生，我有幸享受跟其他圣保罗大学学生一样的学校免费医疗服务。看牙科没法在网上预约，于是我起了个大早，坐着颠簸的公交车一路到了校医院。问了一圈之后才知道，看牙必须得去牙医学院，那里有一个单独的牙科诊所，对所有公众免费开放。我在旷野般的校园内又走了两站地，到达了牙医学院内的诊所。看到诊所内等待的人不多，我心生窃喜，结果一问接待员才知道，这门诊的预约队伍已经排到两年之后了，我只能试试能否等到急诊的机会。急诊室外等待的大多都是肤色较深的混血巴西人，就衣着来看都是普通劳动人民。
我一边等待，一边用手机上网查看圣保罗大学的牙科医疗服务。我似乎记得有巴西同学提到过，学校有专门的口腔诊所只为学生、教职工及家属服务。在我查到这个牙医学院的诊所是由牙科专业在读学生为患者看牙、老师只从旁指导之后，更坚定了寻找那个传说中的专门诊所的信念。我问了诊所的接待员，她告诉我确实有这个专门服务校内人员的牙科诊所，就在中央食堂的旁边。
后来的故事一帆风顺。我找到了那个诊所，没有预约，但是幸运地只等了一小会儿就被一个帅气的牙医大叔带进了诊疗室。他麻利地用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处理了我的半颗烂牙，解决了燃眉之痛，并告诉我要通过邮件预约下一次的门诊。他会帮我把牙齿补好，同时做全面的口腔治疗。一般的预约等待时间是三到六个月。我所在学院的一位行政人员后来告诉我，这个专门为校内人员服务的牙科诊所的医疗质量很好，牙医都是经验丰富的教授。这样的福利，估计也只有精英的公立大学及其他政府机构的人员才能享受了。
麻药的劲头还没过去，我捧着没有知觉的半张脸，感恩之心油然而生，同时不得不感慨从牙齿中看到的社会贫富差距问题。面前的胡萝卜汤很美味，但这世界上有多少人只能喝汤，而没有牙齿来咀嚼大包子呢？噢，他们应该连肉都买不起。
【本文原载于“动振204”，拉美智讯获得授权转载。点击“阅读原文”可查看原文版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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