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古巴,大概所有在那儿生活过的国人都会怀着复杂的感情说,它是一个令人又爱又恨的地方。古巴是落后的、固执的,没有耐心的人千万不要来这里。很多人往往将古巴比作中国的70-80年代,死板又不懂变通。我没经历过那个时代,不知二者究竟如何相像,可我却在古巴实实在在地领略到了什么叫板上钉钉和官僚主义。比如办张身份证都要等个三个月左右。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古巴又是美丽的、悠闲的,再愤世嫉俗的人来到这里都会被它的闲适而感染,爱上生活,爱上这里。古巴满大街都是果树,芒果个儿大又甜,木瓜都能长成西瓜一般,种类繁多的香蕉四季不断,鳄梨是无比常见;自然风光更是魅力无边,不信你看它的大海蓝天。
古巴最初给我的印象是:晚霞映照着的机场,车里播放着的加勒比海风情的音乐,棕榈树婆娑的倩影,以及透过车窗吹进来的温柔的风。那是2013年的2月,我在临近春节的日子辞别家人,听从召唤,登上了前往古巴的飞机。在接近30个小时的飞行和转机后,终于带着一身的疲惫与困乏落了地。出关之后,一眼就看到穿着清凉夏衣的中方院长张老师和小麦以及古巴同事拿着花来接我们。拥抱过后,大家开始指着我格外暖和的行头大笑,从寒冷的北京的冬天穿越而来,此时的我,身上还裹着层层毛衣和围巾,在徐徐夏风吹来的哈瓦那机场门口,俨然一个怪人。
我和同去的Ana住在了同事提前帮我们找好的房子里,房东太太Glenis是个随和的女人,50多岁的年纪,虽然岁月带走了她的青春面容与纤细的身材,但她的优雅与美丽并没有因此而黯淡。房东Pancho是一位战功赫赫的老将军,说起话来铿锵有力,开车之神速,半点不输给年轻后生,丝毫看不出他已近耄耋之年。老人平时很早就开车去他的大农场,照看他的马匹牛羊鸡兔以及各类农作物,很多时候还会和工人一道挥舞着锄头耕耘土地、收割果蔬。下午回家用过饭后,房东就坐在厨房外的摇椅上默默地抽着雪茄,看着报纸,鲜少说话,透着一股威严。Pancho去年出过一本自传,介绍了自己的军旅生涯,还在古巴著名的图书展览会上签售了三天。他送给了我一本,我很是珍惜,无奈西语水平有限,未能完全理解其深意。他曾跟随劳尔·卡斯特罗参加过1975年到1988年的安哥拉战争,立下过汗马功劳,并与劳尔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我们住的房子里的客厅和走廊里挂满了当时Pancho与劳尔和其他军人在战场上的合照,向后来人讲述着他们曾经的英姿飒爽、铁马金戈。那几年,Glenis也作为护士,随夫征战安哥拉。Glenis是Pancho的第三任妻子,曾是古巴圣地亚哥省的选美冠军。在一个舞会上,39岁的他遇到了15岁的她,一曲结束,爱情在一刹那点燃。不去管父母的阻挠和旁人的闲话,她毅然决然地在17岁的时候嫁给了这个戎马一生魅力非凡的男人,相爱至今,养育了两个一表人才的儿子。与房东老两口一起相处了两年,我们早已跨越了国界,成了彼此照料的亲人。
古巴人大都很随性,不太会乖乖地待在婚姻这座围城里不出来。很多时候人们不会将某个人的离婚率、再婚率或者说罗曼史与其人品或能力挂钩。倘若按国内以往的标准来看,大概现在古巴许多所谓的优秀知识分子都会被扣上“作风有问题”的帽子。因为仔细打听一下的话,确实会发现身边不少古巴人的婚姻经历丰富。以至于后来当听说孔院的外方院长要和丈夫庆祝结婚五十周年时,我都想为其拍手叫好,看,古巴还是有从一而终的模范夫妻在的。
记得汉语课上教到“你家有几口人”的时候,随便问下去,发现许多学生家庭成员的组成都是那么不合常理,让人惊诧不已。比如“我家有两口人,妈妈和我”,爸爸呢?谁知道?大概是跟别人组建了一个新家庭;或者“我家只有一口人,我”,之后聊天时才知道,他爸爸妈妈都分别跟别人在一起,于是可怜的孩子落了单;再不然有的回答是:“四口人,姥姥、妈妈、舅舅和我”,明明学生本人都已经三十多岁。还有一些家庭,只有老人和孩子,孩子的父母不在身边,一方出国挣钱养家,另一方则经受不了寂寞,终于分道扬镳,这种情况不在少数。作为一个观念比较保守的中国人,每每听到学生的这种“遭遇”,都会不由为其惋惜,后来久而久之,也就知道自己大可不必有此感受,毕竟学生自己都是一副习以为常、“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再说古巴民众的生活状况。古美两国关系恢复正常化以前,古巴的网络极其有限,一是多数古巴人家里或单位都没有网,二是即使有少数人能接触到网络,那也仅限于上邮箱,网速极慢。我在古巴待的时候,曾有大半年的时间都没能上过网,几乎脱离了现代人的生活,那时候手机除了当手表使用以外,其他功能全都是个摆设。这要是在国内,对于分分钟都不能离了Internet或wifi的80、90乃至00一代来说,都绝对是难以想象的。所以很多人在面临出国的各种选择的时候,大都不会考虑古巴。

再说了,古巴的物质条件也不太好,其经济水平有限是众所周知的。大部分人的工资水平都徘徊在月均20到30红比索左右(在古巴的中国人都将其简称为“红”,peso convertible),约合20到30美元。很多古巴人都一把年纪了还坚持在岗位上,是因为热爱工作吗?不是,是实在太需要这笔微薄的工资来维系生活了。所以在古巴,根本就没有所谓“退休”一说。
我们孔院有一位前台阿姨,叫Iris,已经七十多岁了,还在每天赶公交车大老远来上班。孔院领导考虑到她的年纪和身体问题,多次想劝她“退休”,可是都被Iris哭着回绝了,因为她还要靠那点极少的工资去养老。老人家如此辛苦,年轻人也一样忙碌。虽然古巴人购买生活必需品都有所谓的优惠,可毕竟是现代社会,人们也有其他高消费的需求。因而有不少勤劳的年轻人都在同时做两份工作,上午在一个单位工作,下午则去另外一个地方上班。可即便如此,得到的钱仍是不够,入不敷出得多了,于是乎又有很多人选择了出国,去国外寻觅出路,寻找“钱途”。
我在哈瓦那的吉他老师Vital一家,就是其中的典型。Vital老师出身音乐世家,他和双胞胎哥哥精通各种乐器,都是靠当音乐家教为生。他平时上课很严厉,课间休息时则爱聊家常,常翻出家人的照片给我看。他的儿子是一位音乐创作人,很早就去了瑞典打拼,三四年回家一趟,如今早已在外娶妻生子;他哥哥家的女儿是一个歌手,也是多年前就去了别的国家闯荡。这样的家庭,我在哈瓦那见了太多。自1959年以来,有大约超过100万的古巴人移民到其他国家,其中绝大部分前往了美国。
古巴历史上曾出现过三次针对美国的“移民潮”,分别是1965年的卡马里奥卡危机,1980年的马列尔危机以及1994年的“筏民者”危机。美国于1966年通过的古巴修正案(the Cuban Adjustment Act)规定踏上美国领土的古巴移民享有在美永久居留权,于是吸引了许多古巴人冒险前去。古巴因此流失了许多知识分子和技术人员,对这个“修正案”可谓痛恨至极,认为这是在鼓励非法移民。
当然,也有很多人出国并非移民,而只是为了打工。但也却因此产生了许多的这样那样的畸形家庭,孩子没有父爱或母爱,老人没有儿女照顾。这些家庭或许有一笔可观的外汇,可是他们家中却少了一个强大的肩膀的支撑。
有些古巴人出去了,有些仍然坚持在国内打拼,他们在国内从事旅游业或IT行业,收入也很可观,多到二三百“红”。只是,有一点和我们不同的是,在古巴,学历跟收入并不成正比,很多餐馆服务员赚得要比大学老师多得多。我就曾遇到过一对在农田里耕作的年轻人,曾经是哈瓦那大学的博士,毕业之后却回乡当了农民。
那是2014年的元旦,我同几位教会的朋友去了古巴的乡下,一个叫做Bons的小镇,在Pina de Río省。我们一行人在那里跟小镇上的居民一起度过了三天简单而又宁静的生活。我们几个人租了一辆车,从哈瓦那的家中出发,用了四个小时,花了六十五红,在下午两点的时候赶到了目的地——一位经常行走于哈瓦那的牧师家里。到达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台湾朋友在那里等候,而牧师的伙伴正在旁边专心致志地烤着一头乳猪,我是生平第一次看见这种把猪架在火上烤的景象,既有些好奇也有些不忍目睹。据说那只猪要烤大约五个多小时才能烤熟,到晚上的时候就可以吃到了。虽然对猪肉不是很感兴趣,不过我倒是不介意尝试一下这道在古巴最有名的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名菜。
这个小镇不小,但是人口并不很多,房子大都是稀稀落落地洒在路边的,而且屋子周围一般都有自己开垦的一块小地,这样人们可以随意种些什么东西。这里的房子大都是低低矮矮的木屋,虽然小,但是精致得很。我们当天到达的时候,走在大街上,看到这些房子的颜色都很新鲜,蓝色或者绿色,当地的朋友跟我们介绍说,因为正好赶上新年,所以大家都会自己动手粉刷自家的墙壁和门窗,让这个新年过得更赏心悦目些。
小镇居民的家里布置得相当整齐干净,家具不会太多,但每家都会在门前的走廊上摆两张白色的摇椅,坐上去晒着太阳,跟家人聊着天,看着门前的花儿,或者过往的行人,真是无比的逍遥自在。进门以后,先是一个不太大的客厅,墙上错落有致地挂着一些照片或油画,小桌上铺着特别干净的绣花的白色桌布,桌布上放着一瓶小小的花,很温馨的感觉。朋友说,这里的ama de casa,也就是女主人,都特别厉害,她们要照顾孩子,要去农场做饭,要整理门前的花花草草,要每天洗很多衣服,打扫客厅房间,还要做不少针线活,比如门上挂的门帘,窗前飘着的窗帘,桌上放着的杯垫,床上摆着的枕套,碗柜外边的盖帘,全都是女主人自己做的。男主人一般是做外边的活儿,或者在外边上班,家里的一切几乎全都靠女主人一人打理,所以做一个古巴女人真是很不容易。我当时就想,我这个主张男女平等的人大概是成为不了那样的主妇的。
再说吃的,相比我们在国内的生活,这里的人们一日三餐并不规律,而且吃得很简单,早饭不怎么吃,有的话也是一杯牛奶咖啡,几块面包,顶多是再做个煎鸡蛋而已。中午吃得也很朴素,煮木薯,带咸味的白米饭,然后,然后就没了。对他们来说,米饭加煮木薯,再加西红柿沙拉加炸香蕉片就已经是相当丰盛的饭了,足可以宴请重要宾客。这样想想,我们的国人实在吃得太奢侈,消耗得太多。(未完待续)
【作者王芬,2013年2月至2015年3月担任古巴哈瓦那大学孔子学院中文教师,热爱拉美政治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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