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们分处地球的两端,而是我在这里,你却从未注意到我的存在。
早些年头几次去拉美的时候,身边的人第一反应是去查世界地图:在哪里啊?
这两年再去,所有的人都会担心:你一个人去?太不安全了吧!
从未知到误解,也总算是一种进步。
这些年中国和拉美的关系迅速升温,家长们带着礼物互相串门,带动了各个行业的常来常往,渐渐地“拉美”也变成了耳熟能详的词。然而真的要聊聊这个话题,大多数人还是一脸茫然。
我虽然从未敢将自己视为“西语圈”的人,却因为所学和工作的关系,跟拉美和拉美人都有接触。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敢说对拉美有多少了解,遑论与这个遥远大陆从不发生关系的大众。
并不是大家都缺乏好奇心,而是我们与拉美,有着实实在在难以逾越的障碍。
我曾经无数次在访谈或推广中,不遗余力地向人介绍如今前往拉美的航路便捷。这当然不是违心之论,因为很多新的线路开航,实现越来越短的飞行时间和更便捷的转机方案都是事实。然而平心而论,遥远的地理距离和漫长的飞行时间仍然足以让我望而生畏。年轻时坐着飞三、四十个小时,下飞机仍是生龙活虎一头扎进工作,现在却连一路躺过去,落地后都没有办法做到精力充沛——我总开玩笑说,除了开会,就是昏睡。
就目前的科技水平来说,中国和拉美,尤其和南美,在短时间内还没有能够开通直航的技术手段,这也是阻碍双方商业、贸易、旅游等直接交往的主要原因。
另一个障碍是语言。
从巴别塔的传说开始,语言不通一直是人类的苦恼。我虽没亲身体验过这种痛苦,却常常听到朋友的抱怨,也亲眼见到过面对面的两个人,如何面红耳赤地用肢体比划试图沟通。拉美民众整体缺乏英语氛围,对于商业交往和自由旅行都是很大的问题。曾经有个朋友,英语行遍天下,却在厄瓜多尔首都基多寸步难行。出门想去老城区看看,连打了好几辆出租车,司机都完全不懂英语。最后他只好拿出一百美金,让司机带着在市里到处乱转了一天。
中国民众对于拉美的直观印象,主要来自于媒体报道。新闻的属性,本身就是负面为王。老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正是人心的小小恶毒之处。再加上媒体的代言性和目的性,新闻本就无真相可言。
具体到拉美,不是亲眼所见,亲身体会,当然无法得出客观的结论。即便是亲自踏上这片土地,每个人的感受也都是主观而偏颇的。比如我一向还算幸运,在拉美从未遇到过偷窃、抢劫,也一直被当地人以满怀善意地对待,所以我的拉美印象是十分正面的。
于我而言,拉美是亲切的。虽然没有太多科学依据的支撑,我还是很倾向于相信印第安人和中国人的血缘关系。这些年的工作中,也结交了很多拉美的好友。他们坦诚、乐观,年轻的一代也十分勤奋努力。由于肤色和说西班牙语的关系,我在拉美几乎到哪个国家都会被认为是那个国家的人,甚至在国内都曾被误会为拉美人,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愉快地接受误会,并视为被对方接纳的标志。
然而身边也确实有很多朋友,在那里有过不愉快的经历,他们对拉美得出的结论自然不那么完美。
距离和语言的隔阂阻碍了文化的交流。然而,所谓文化的鸿沟,总不过是暂时的——人类为了利益的驱使,总是什么障碍都能克服。这话虽然说得赤裸,却是“文化先行”不可否认的本质。不论从事文化交流的人是抱着如何崇高、纯洁的目的,从国家和社会层面来讲,文化无论自觉不自觉都是为利益开路的。随着利益的扩大和发展,两者会进一步水乳交融。
然而文化研究和文化交流是一条寂寞而漫长的道路。
“学术”是一座令人望而却步的象牙塔,而体制又在外面筑起一道高高的墙,吓退了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
做学问的人,都会感觉孤独。唐长孺先生自撰的墓志铭“勤著述,终无补”令人黯然神伤。进到“学术”这座围城的人们,难道唯一的归宿就是“独坐高楼,望断天涯路”?
结识CECLA(中拉青年学术共同体)的时候,我立刻意识到,他们正是一群不甘心寂寞、又有勇气付诸实践的塔中人。他们提出的“轻学术”概念,我理解为把学术中有趣、有用的部分从枯燥的研究过程中剥离出来,把墙内开放的一树芬芳带到墙外来。
我深刻理解这有多么不易:在体制之外又与体制切不断千丝万缕的关系;纯公益的模式是对参与者的热情、信念和价值观的残酷考验,而且往往难以为继;“学术”再“轻”,也是大众不能承受之“轻”,如何能在娱乐化通俗信息流中杀出一条血路?
但他们竟在这条路上走出了很远,而且还在砥砺前行。
跟之前读关于拉美的书,强迫自己一字一句啃下去不同,拿到《中国与拉美:山海不为远》,我花了两个上下班的时间一口气读完了。
虽然我也当面嘲笑过封面的简朴老派,虽然很多字里行间还透出我曾经如此熟悉又如此抗拒的“官文腔”,然而第一次有拉美故事真正打动到我——超越了历史书中的殖民地血泪史,超越了拉美革命中充满传奇色彩的英雄故事,超越了政经分析文章中错综复杂的社会矛盾——那些普通人的生活,他们的笑、他们的泪;他们的幸福、他们的艰辛。
生活。唯有生活才是永恒的真实。
开篇张青仁博士的墨西哥田野调查经历就很让我着迷。墨西哥本身在我心中就是一个如此多彩、如此厚重的国家,墨城的人类学博物馆也是全世界我最想驻足留连的地方之一。张青仁是幸运的,有机会去开采这座巨大的人类学宝藏。短短的篇幅里,佐齐妇女的日常生活、印第安人自治社区都描写得细致入微而又真实自然。听说他的经历要出完整的长篇,我已早早翘首以待。
读过很多文献中对拉美早期的中国移民都有过叙述,但是冷冰冰的数字和文字很难在人心中形成强烈的感受。早期劳工的艰难是不言而喻的,却无法直观想象。清朝光绪年间的西学刊物《中西闻见录》曾记载清政府派官员去古巴调查“猪仔案”,随行人员写了一首诗描述劳工的境遇:
“肉破皮穿日夜忙,并无餐饭到饥肠,剩得死后残骸骨,还要烧灰炼白糖。”
这短短四句读到时觉得震撼,甚于各种惊人的数据和长篇大论。而这次在《山海不为远》中读到的一些华人故事,更觉得真实动人。马征《德不孤,必有邻》中的“中国丈夫和秘鲁太太”和“洪堡特烤乳猪”,让人时而跟着感伤,时而跟着愉快;安薪竹《拉美华人城》中讲述的伊基克“太平军”的传说,简直是传奇电影的绝佳蓝本。
一百五十多页的篇幅并不厚,却包罗万象,涉及了中拉双方文学、经济、电影、舞蹈、绘画、社会、环境与气候、企业等丰富内容。虽然并不是每一篇的可读性都很高,虽然离商业化普及还有距离,但已经很能诠释“轻学术”的意义了。无论是谁,无论对于拉美的社会背景有没有了解,只要对这片大陆有好奇心,都值得一读并可以一读。
CECLA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能走多远也无人敢下定论。然而,便是这份勇气和坚持就值得致敬。若有能力做个“报春人”又何乐而不为?学古人踏青归来,将一枝春色缚在牛车上,传递暖阳消息,也是冬日中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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