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2016年的墨西哥文坛，无论是重要文学奖项的颁发，还是年度重要作品和致敬活动中，都渗透着文学创作对历史与现实的关系、人与社会特别是女性与社会的关系、以及文学本身发展方向的关注。2016年对墨西哥而言并不太平。货币比索的涨跌和现任总统的支持率都紧盯美国大选的选情，特朗普提出的驱逐墨西哥非法移民、修建美墨边境隔离墙等政策在墨西哥掀起轩然大波。这些都为墨西哥未来的发展增加了许许多多不确定因素。而对国内社会及国际形势发展敏感的墨西哥作家们，结合现实不断反思国家和文学自身的命运，在全球化与地区保护主义对抗持续升级的语境下，重新审视历史和文学创作的传统，在传承中寻求变革。
2016年墨西哥几大文学奖项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关注历史与现实关系的作家与作品。2016年1月，作家、历史学家卡洛斯·特略·迪亚斯凭借传记小说《波菲里奥·迪亚斯：其人生与时代，战争卷（1830-1867）》荣获马萨特兰文学奖。
特略•迪亚斯出生于1962年，曾在牛津大学学习文学与哲学，在法国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历史系获博士学位。曾在剑桥大学、哈佛大学任教，现任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拉丁美洲及加勒比地区研究中心研究员，其研究领域涵盖19世纪墨西哥和古巴的自由派考迪罗、古巴革命对拉美及欧洲的影响、拉美及加勒比地区的自然环境史等。
他的高祖父是墨西哥历史上任期最长又备受争议的总统波菲里奥•迪亚斯，也是被1910年墨西哥革命推翻的独裁统治者。本次获奖的作品是作家关于这位历史人物生平研究成果的第一部《战争卷》，讲述了波菲里奥•迪亚斯从1830年出生到1867年攻占墨西哥城的37年间一些鲜为人知的经历，展现了他的性格和英雄观的形成过程。本届马萨特兰奖的评委胡安·何塞·罗德里格斯认为：“这部传记提醒人们，与历史的对话是理解当下的钥匙。”作者本人则表示，撰写“波菲里奥•迪亚斯三部曲”是他多年来的想法，接下来的两卷将分别命名为《野心》和《权力》。作为墨西哥的历史人物，波菲里奥·迪亚斯在一些人心目中是英雄，而对另一些人而言却是恶棍。特略·迪亚斯希望通过提供更多的史料和细节，让读者更好地理解这位墨西哥历史上具有深远影响的政治家，让人们参与到关于迪亚斯的讨论中来。
2016年4月，豪尔赫·阿吉拉尔·莫拉凭借新书《沉睡的理性，19世纪的门槛：1799和1800》获哈维尔•维亚乌鲁迪亚奖。本次获奖的阿吉拉尔·莫拉1946年出生于墨西哥的奇瓦瓦，曾在墨西哥、法国、波多黎各的多所大学任教。1981年起在美国马里兰大学西葡语系工作，教授19世纪拉美文学、20世纪拉美诗歌、“墨西哥革命小说”等课程，2010年退休。他笔耕不辍，在小说、散文、诗歌等领域都颇有建树。他还长期致力于墨西哥革命文学的研究，出版了一系列相关著作。
获奖小说书名中“沉睡的理性”语出西班牙画家弗朗西斯科·戈雅1797年创作的名画《理性沉睡，心魔生焉》。作者参考了大量出版于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的文献、书籍、信件和报纸，以匿名见证者的视角讲述了发生在1799至1800年间的历史事件与人物，其中不乏如歌德、谢林、洪堡特、康德、黑格尔等大思想家和大作家的身影。作者本人在接受采访时曾表示：“我的本意并非还原历史，而是试图进入历史去理解某些事件，探究那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当我开始学习和研究并把自己投入过去后我才发现，那些作者本人似乎在对我说：‘我们就活在当下’，‘这些问题依然如故’。”评奖委员会认为，莫拉的这部作品在墨西哥文学史上尚无先例，书中纷繁复杂的线索、宏大历史与个人情感的交织、社会理智与疯狂之间的往复，无不展现出作者高超的写作水准。作者试图向我们展示何种人、通过何种方式、以何种理念深深影响了19世纪的世界。作者既关注这一时期的欧洲，也未忽视在美洲发生的事情。书中的思考对当今时代仍然具有现实意义。作者还计划对19世纪的每个年度做出详尽的回顾，以编年史的方式反思这一百年间发生在思想、文化、政治、社会和经济等领域的变迁。
豪·阿吉拉尔·莫拉《沉睡的理性》
历史小说方面，还值得关注的是2016年8月卡洛斯·帕斯瓜尔出版的《基督教战争的启示：十字架备忘录》。时值墨西哥基督教战争爆发90周年，作者试图通过这本小说把历史和现实联系在一起，引发读者对历史与社会的反思。作家认为，宗教信仰和教会势力、教会和国家之间的关系对墨西哥历史而言是永恒的话题。帕斯瓜尔选择以死神作为故事的叙述者，因为对于死神而言，教会或政府是没有正义与邪恶之分的。这种文学阐释的手法既能让作者与书中的历史人物保持距离，又不失叙事的张力。
除上述历史题材的小说外，墨西哥当代文坛上另一股引人瞩目的力量即是女性文学和女性作家。
2016年10月，埃莱娜·波尼亚托夫斯卡出版散文集《桀骜不驯的女人们》。作家聚焦墨西哥历史上那些光彩夺目却被人遗忘的女性，如墨西哥革命中的女战士何塞菲娜·博尔凯斯、墨西哥芭蕾舞的先驱内耶·坎波贝约、杰出的女作家和艺术家罗莎里奥·卡斯特亚诺斯和何塞菲娜·维森斯、政治家和社会活动家罗莎里奥·伊巴拉·德佩德拉等。
作家在谈及为何这些女性长期默默无闻时说：“这部分源于大男子主义，部分因为女人都在忙于家务，好让男人可以活下去。这些女性就好像上了膛却被放在角落里的猎枪。”近年来，女性作家的崛起是墨西哥文坛不争的事实，老一代女作家依然佳作迭出。除波尼亚托夫斯卡外，安赫莱斯·马斯特雷塔2015年12月出版了回忆录《时间之风》，劳拉·埃斯基维尔2016年出版了小说《蒂塔日记》，这些作品都受到评论界的关注及读者的好评。
与此同时，年轻一代女作家开始崭露头角，她们继承了前辈敏锐的女性视角，关注人类的生存现状，并注重写作手法和题材的突破与创新。2016年12月，生于1983年的女作家瓦莱里娅·路易塞利出版了《走失的儿童》。这部散文源于作者在纽约联邦移民法庭为穿越美墨边境、偷渡到美国的中美洲儿童做辩护翻译的经历。她的工作之一是帮助申请庇护的孩子填写一个有四十个问题的调查问卷，其中前两个就是“你为什么来美国？你是如何到这里的？”而每一个答案背后都是一个恐怖的故事。《走失的儿童》共有四十章，每一章对应调查问卷中的一个问题。通过真实的人物经历，路易塞利生动描绘出了上千个孩子的悲惨境遇，并将批评的矛头直指美国和墨西哥政府。路易塞利近期发表的作品还有小说《失重》和《我牙齿的故事》。
路易塞利《我牙齿的故事》，郑楠译，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
2016年恰逢墨西哥女性文学的代表作家、小说家、剧作家埃莱娜•加罗（1916—1998）诞辰100周年，许多机构和组织都举办了相关纪念活动。加罗出生于普埃布拉城，上世纪50年代，以戏剧作品初露锋芒，随后转向小说创作，其长篇小说《追忆未来》和短篇小说集《彩色之周》被评论界认为是具有浓郁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其创作手法巧妙新颖，深入探讨了女性在社会中的边缘地位等问题。作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帕斯的妻子，埃莱娜·加罗的才华在很长时间里都被丈夫的光环遮蔽。后又因与帕斯感情破裂，而其夫在墨西哥文坛的地位举足轻重，她曾遭受过许多不公正的指责和攻击。在1968年特拉台洛尔科广场惨案后，加罗曾撰文批评左派知识分子，认为他们煽动学生骚动后又弃学生于不顾，最终导致悲剧发生。因此她的作品一度被学界封杀，她本人也被迫远走他乡。二十多年后，随着墨西哥国内形势的变化，1993年加罗返回墨西哥，她的作品重新受到关注。
为纪念这位特立独行的作家，许多学术机构都举办了研讨会和展览。如，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文哲系于10月26日召开了纪念加罗诞辰100周年的学术研讨会。12月3日现代艺术博物馆“20位女性和埃莱娜•加罗”展览也正式开幕。11月30日，在2016年的瓜达拉哈拉国际书展上，主办方特别邀请了埃莱娜•波尼亚托夫斯卡、莫妮卡·拉宾、贝亚特丽兹·埃斯佩霍等三位女作家就埃莱娜•加罗的作品和人生展开对话。三人都高度评价了加罗的文学成就，并着重谈到了加罗的短篇小说创作。波尼亚托夫斯卡作为加罗和帕斯生前好友，回忆了许多当年往事。加罗曾说：“我想成为天使，尽管我认为我曾是个魔鬼。”波尼亚托夫斯卡认为，加罗小说中一个永恒的元素就是恐惧，因为没人能给她安全感。她的创作与她的人生密不可分，她的作品传达的是她在日常生活中的切身感受，因此动人心弦。
此外由墨西哥文学批评家赫内伊•贝尔特兰•菲利克斯选编的《埃莱娜•加罗选集》以及由美国新墨西哥大学教授、加罗的研究专家及文学代理人帕特里西娅·罗萨斯·罗巴特吉编纂的《时间的结晶：埃莱娜·加罗诗集》均于2016年12月出版。后者包含了加罗写于1947至1980年间的78首未发表过的诗歌、加罗和女儿海伦娜·帕斯·加罗的诗作以及大量详尽的注释。这些诗歌可以说是近年来加罗研究领域的重要新材料。
2016年1月7日至10日，在美国德克萨斯州的奥斯汀举办了第131届现代语言学会年会，主题为“文学及其受众：过去、现在与未来”。在1月7日题为“二十年之后的‘爆裂’一代与拉丁美洲当代文学”的对谈中，墨西哥作家豪尔赫·博尔皮、埃洛伊·乌罗斯和佩德罗·安赫尔·帕洛代表“爆裂”一代的成员宣读了《后“爆裂”宣言，1996—2016》。随后，这份宣言被发表在了2016年第二期《墨西哥大学杂志》上，并被墨西哥、西班牙和美国的多家报刊转载。
“爆裂”一代是上个世纪90年代由几位墨西哥青年作家自发组成的文学团体。1996年8月，博尔皮、乌罗斯、帕洛、里卡多•查韦斯•卡斯塔涅达和伊格纳西奥•帕迪亚等五位当时三十岁左右的作家联合发表《“爆裂”宣言》，主张回归拉美文学“爆炸”时期的传统，追求题材与叙事方式的革新，反对文学的庸俗化和娱乐化。该宣言由五节组成，每节由一位成员撰写并分别署名。他们在宣言中强调变革的力量，高度评价差异性和不确定性，并希望以此在一个日趋扁平化的世界里，彰显拉美文学的独特价值。2011年，博尔皮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他们试图通过《“爆裂”宣言》回归文学“爆炸”的本源。那一时期所有的作家都试图以新颖独特的作品为文学注入活力，而不是把某一种写作风格看成正统和拉美文学唯一的代表。尽管在生活和文学创作的道路上，“爆裂”一代的作家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但对他们而言，不存在某一种固定的小说模式，而是多元的写作方式。从这些作家后来的作品也可以看出，他们各自一直在探索不同的创作手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叙事风格。
然而，《“爆裂”宣言》发表后，墨西哥评论界对他们的态度却是抨击多于赞赏，一些人甚至认为“爆裂”不过是商业噱头。在随后的几年中，“爆裂”一代的成员纷纷赴海外求学、工作，并不断实践着“爆裂”的理念，坚持创作。1999年博尔皮的长篇小说《追寻克林索尔》获西班牙简明丛书奖，2000年帕迪亚的小说《安菲特律翁》获西班牙小说之春奖。这些在西班牙语文学界有重要影响力的奖项使“爆裂”一代的作品重新进入墨西哥读者的视野，作品的文学价值也得到应有的肯定。随着佳作不断问世，博尔皮等人已成为墨西哥当代文坛不容小觑的作家。
二十年后，“爆裂”一代的五位成员重新相聚，并撰写了《后“爆裂”宣言，1996—2016》。他们试图在一个快速变化的文化大背景下，追溯“爆裂”一代的起源，重新审视他们在小说创作领域的追求和实践的成果。与《“爆裂”宣言》相仿，《后“爆裂”宣言》分为五节，每位作家分别写作一节。他们一方面回顾并肯定当年的追求，澄清多年来评论界对他们的误解；一方面寄语未来，希望更多的读者和年轻作家像他们当年一样，勇于突破包括“爆裂”在内的现有的写作范式，不断创造新的可能。“爆裂”既不是一场文学运动，也不应局限于某一代人。它更像是一种呼唤、一个邀请，为的是“恢复读者对文学创作和阅读的某种态度”。曾有批评家认为，“爆裂”一代的作品中，故事发生地刻意回避墨西哥。而“爆裂”一代作家则认为，他们所写的大部分故事其实就发生在墨西哥。此外，只要能更好地书写某一个具体的故事，他们有权利让故事发生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甚至是冥界。对“爆裂”一代作家而言，他们的“祖国从来就是西班牙语本身”。他们还认为，好的小说应该质疑人们思考和生存的方式，应该说出之前没有人敢说出的话。在资本和市场力量无处不在的今天，作家们担心，小说的读者有可能先于小说这个文类消失；而解决文学面临的困境的唯一方法，就是矢志不渝地写作。正如帕洛所言：“二十年之后，‘爆裂’小说仍然相信，文学没有死，也没有被埋葬。”
“爆裂”一代作家
然而，令人惋惜的是，2016年8月20日凌晨，“爆裂”一代的中坚力量伊格纳西奥·帕迪亚在前往瓜达拉哈拉的途中因车祸猝然离世，享年47岁。文学文化界人士纷纷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缅怀这位优秀的作家。9月2日，用伊格纳西奥·帕迪亚命名的书店在墨西哥城揭幕。在10月的塞万提斯国际艺术节和12月的瓜达拉哈拉国际书展上，也都举行了纪念帕迪亚的活动。博尔皮在接受采访时不无伤感地表示，一年前，“爆裂”一代的作家们还计划着在本届书展上集体宣读他们的新宣言，而现在却变成了对帕迪亚一生的追忆。
然而，毋庸置疑的是，“爆裂”一代作家将沿着他们所尊崇的严肃文学的创作道路继续前行，就像博尔皮在《后“爆裂”宣言》中所说的那样：“我尝试重新打量那些二十年前的年轻人，并将他们与今天这几个满脸皱纹、又秃又胖的家伙做个比较。有什么东西依然如故呢？我想是写作‘伟大的’小说的志向，那些小说可以改变一个读者的一生。”
回顾2016年的墨西哥文坛我们发现，复杂的国际国内形势促使墨西哥作家追溯历史，以不同的方式书写墨西哥革命等经典题材，通过剖析过去审视当下，思考社会变革给国家和人民带来的影响。女性作家人才辈出，对妇女命运与社会现实的关系高度关注，墨西哥本国的女性文学传统也逐渐受到了学界的重视。坚持严肃文学创作的年轻一代作家日臻成熟，他们试图通过自己的宣言和创作实践，为墨西哥文学注入新的活力。在传承与变革的道路上，墨西哥作家从未止步。
[作者：周维，首都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西语系教师。本文发表于《外国文学通览2016》，有删节。参考文献从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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