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由梅尔·吉布森（Mel Gibson，1956-）身兼制片、导演、编剧所拍摄的电影《阿波卡猎逃》（Apocalypto，即大陆译名“启示录”），一幕幕的杀戮情节肯定令看过的观众毛骨悚然。在此不论《阿波卡猎逃》是否符合史实，但可藉片中的仪式行为，重新探索活人献祭的象征意义。
美索亚美利加（注：今日墨西哥及中美洲一带）印地安人于崇山峻岭、或于湿热雨林、更于旱荒平地中建立基业，其民族性格是剽悍？是坚韧？是嗜血？为何如此热衷于活人献祭仪式？活人献祭源起何处？是因应自然环境而产生的仪式行为？还是他们对生、死有另一番诠释？
美索亚美利加的活人献祭即由奥尔美加（Olmeca）文明开始，被有尚武精神的托尔特克（Tolteca）人发扬光大，其祭典仪式影响马雅（Maya）文明，并几乎扩及到各个部落，最后阿兹特克（Azteca）帝国赋于这项习俗更多的意义，甚至刻意强调血淋淋的意象，令初来乍到的西班牙征服者胆颤心惊，而视之为离经叛道。
活人献祭的祭典仪式影响马雅文明，并几乎扩及到各个部落，最后阿兹特克帝国赋于这项习俗更多的意义，甚至刻意强调血淋淋的意象。
血象征生命、能源与勇气，是神灵的玉液琼浆，也是滋润大地的养分；因此，活人献祭成为人神之间的相互依存的盟约仪式。活人献祭必须于适当的时空举行，配合特定的舞蹈、音乐、球赛等娱神表演仪式，将血腥行为升华成神圣的“利他主义”。墨西哥作家弗彦提斯（Carlos Fuentes，大陆译名：卡洛斯·富恩特斯）将之比拟为爱因斯坦的质量方程式E=mc2，显示这个仪式蕴藏无穷的能量与意义。的确，抛开叫人怵目惊心的血腥表象，活人献祭暗藏温柔的救赎内涵。血腥与温柔，多不对称的暴力美学！
活人献祭仪式各式各样。形成期（公元前2000-公元250）和古典期（公元250-900）以斩首祀典为主，后古典期（公元900-1525）流行开膛取心。但是，随着时空变迁、部落不同、目的迥异，人祭方式亦随之有异，例如：将人牲万箭穿心，可消灾降福、合境平安；以乱石砸毙人牲，可以洗涤部落的罪恶；将人牲投入「圣井」之中，可祈求水源丰沛；若将人牲投入火山口，则可平息山神的怒气，免受火山爆发的威胁。
活人献祭在阿兹特克文明演变成过程十分繁琐的暴力美学。祭典之前先有一系列仪式，接着一排排的人牲被赶上神庙顶端的祭坛掀起高潮。人牲仰躺在祭坛上，祭司以祭刀划破人牲的胸膛，纯熟地伸手取出依然跳动的心脏并举向太阳神，接着人牲的头颅被砍下，皮被剥下，四肢遭分解，残骸被踢下神庙。阿兹特克人认为，人牲透过祭典而成圣，已非原来的凡人，也不是战争失利的俘虏；因此，祭司将人皮披在自己身上，与其他贵族分食遭支解的人体，共享神的恩泽。简言之，对阿兹特克帝国而言，杀戮是仪式，也是方法，透过鲜血求得丰稔。
1450至1454年间，墨西哥谷地发生严冬、蝗害、飓风、洪水、干旱，各种灾害接踵而来。讲究繁文缛节的阿兹特克人，将天灾视为众神的愤怒，为了平息神的怒火，于是大肆举行人祭。果然1455年天降甘霖，玉米丰登，让当时的国王蒙提苏玛一世（Moctezuma I el Grande，1398 - 1469）更加确定举行人祭的重要性，于是不断出征，攫取更多的战俘，充当人牲。军事行动持续至十六世纪初，既为祭神而战，且为阿兹特克的生死存亡而战，更是英雄的试炼旅程。质言之，惟有透过长途远征，骁勇善战的战士才能升华为真正的英雄，而战虏透过人祭的幽暗之旅进入冥界。两者藉仪式行为蜕变成保卫族群的使命，因此以“繁花之战”（Guerras floridas）赋予战争神圣名号。
举凡与帝国有关的重要庆典，如新王登基、神庙落成等，阿兹特克人均以外邦人为人牲；因此，令“繁花之战”出师有名，同时造成邻近部落十分恐慌，其中最有名的例子发生在阿乌伊佐特（Ahuizotl，?-1503）统治时期。阿乌伊佐特于1486年掌权，他相当好战，虽然功绩彪炳，但也骄奢淫佚，为了庆祝特诺奇提特兰大神庙（Templo Mayor）落成，阿乌伊佐特主持了一场为期四天的盛大祭典，大神庙布置的美轮美奂，百姓按照阶级盛装出席，歌舞达旦。在那场大祭典中到底有多少人被当成祭品遭开膛取心，众说纷纭，有一说是两万人，但无法证实，尔后的史书甚至将之形容成大屠杀。
人祭是精神行为，藉宗教仪式人类可以直接影响超自然界，使宇宙正常运行。人祭是象征行为，蕴涵牺牲个人救赎群体的美德，展现英雄的利他主义。人祭是社会行为，意味着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的阶层关系，成为维持社会秩序的手段。
【作者：陈小雀，系台湾淡江大学外语学院院长、教授；毕业于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获拉丁美洲研究博士学位，曾先后任淡江大学拉丁美洲研究所所长(2007/8—2009/7)和美洲研究所所长(2009/8—2015/7)；原文刊载自2017年12月27日自由评论网（可点击“原文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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