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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民粹主义?》:人人都是民粹主义者吗?

《什么是民粹主义?》:人人都是民粹主义者吗? 中拉智讯
2021-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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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拉美地区的民粹主义与欧美的民粹主义到底有什么区别?

西安外国语大学 李海莹 制作



时间:2021年3月28日(周日)15:00-17:00

精读文本:[德]扬-维尔纳·米勒:《什么是民粹主义?》(钱静远译)导论+第一章

主持人:谭道明 副研究员(中国社科院拉美所)
领读人:思特格奇(中国社科院大学拉美系博士毕业生)
腾讯会议号:430 105 356

参加者请事先精读过文本,积极参加讨论!


主持人:今天天气不好,蒙古国的沙尘暴今年第二次吹过来,大家躲在家里没有事做,正好可以参加一下我们的读书会。今天是我们读书会第47期,也是《什么是民粹主义?》这本书的第1期。我们准备用三期来读完这本书。
民粹主义这个现象久已有之,曾经被认为是转型国家特有的现象,直到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民粹主义才“出圈”了,对它的研究成为显学。十多年前,人大的林红老师博士论文研究的就是民粹主义,国内很长时间只有她出的这一本专著,《民粹主义:概念、理论与实证》。也是自特朗普现象以来,国内学界才将民粹主义当成一个热点进行研究。相关论文现在已经非常多了,预计还有一大批著作出来。
米勒的这本小册子,英文版出版于2016年,是比较早的对特朗普现象进行回应的一本书。米勒是德国人,目前是普林斯顿大学的政治学教授。他是个70后,青年才俊。他对德国纳粹的桂冠法学家卡尔·施密特有深入的研究,著有《危险的心灵:战后欧洲思潮中的卡尔·施密特》,国内前几年出了中文版。
由于米勒对欧美的政治思想史有深入研究,因此,他对民粹主义的研究,不同于社会学、社会心理学、政治科学的视角,而是一种政治哲学的视角。
米勒2018年曾到北大政府管理学院讲学,我去听了他的讲座,还提了问题。我问他:拉美地区的民粹主义与欧美的民粹主义到底有什么区别?这是困扰我很久的一个问题。除了问他之外,这个问题我还问过《生死民主》的作者约翰·基恩。这两位学者的回答差不多, There is no real difference,没有真正的区别。
今天的领读人思特格奇博士去年毕业于社科院大学拉美系,现在在一个重要的单位从事学术研究工作。思特在阿根廷拉普拉塔大学访学过一年,西语和英语都非常不错。他之前跟着读书会读过英国学者塔格特的《民粹主义》和智利学者爱德华兹的《掉队的拉美》,现在又跟我们读第三本跟民粹主义有关的书。好的,有请思特格奇博士!


领读人谢谢谭老师的介绍。非常感谢大家能参与这次活动,向大家问下午好!我的领读任务是这本书的导论和第一章。

首先,来看一下这张图。民粹主义领导人在2020年的一个分布情况。由全球变化研究所这样一个英国的智库制作。

图片来源:Global Change Institute, https://institute.global/policy/high-tide-populism-power-1990-2020

这张图中,蓝色的地区是2020年由民粹主义的领导人或者政党来执政的国家,美国、巴西、印度、墨西哥这样的大国,实际上都是由民粹主义领导人来执政的。同时,民粹主义在欧洲也比较普遍,在意大利、波兰、捷克、匈牙利、塞尔维亚、保加利亚等国,以及中东的土耳其和以色列,亚洲的菲律宾实际上都是由民粹主义者来执政的。深灰色区域,标明一些虽然没有由民粹主义者执政,却存在民粹主义政党或存在民粹主义领导人的这些国家。总体来看,民粹主义的力量已经遍布全球各个地区。

从历史来看,民粹主义至少可以追溯到19世纪末,俄罗斯的民粹派和美国的平民党是民粹主义公认的源头。当时这两股势力实际上都和农民有比较密切的关系。第二波的民粹主义可能更多出现在拉丁美洲。当然,可能在拉美研究界,很多人把“民粹主义”翻译成“民众主义”。像庇隆夫妇,被大家公认是民粹主义者。很多学者把当时四五十年代在巴西、阿根廷、秘鲁等国出现的这些民粹主义者称为“经典民粹主义”。同时,在美国和欧洲,也有零星的民粹主义者出现,比如像50年代的美国,风靡一时的麦卡锡主义也被一些人认为是民粹主义。总之,在冷战后,随着民主化的推行,民粹主义可能迎来了自己的一个高峰期。如果把民粹作为好的事物来理解的话,可以说民粹主义百花齐放。如果对其抱有敌意的话,也可以说民粹主义是群魔乱舞。

民粹主义展现出不同的支派,左翼的民粹主义有查韦斯。特朗普就代表了一种偏保守的民粹主义。90年代的民粹主义者与现在的民粹主义者完全相反,实际上对全球化还是非常支持的。还有一些更奇怪、更独特的民粹主义者,他们的主要目标是追求某些地区的独立,像意大利北方联盟,希望在意大利实现北部地区更大的自治权,甚至从意大利独立出去。在最近的疫情治理中,也看到民粹主义的一些负面效果。

为什么他们都是民粹主义者,让人很疑惑。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民粹主义者?我们最终还得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到底什么才是民族主义?我们应该怎么去定义民粹主义?现在的学者会从不同的角度去理解民粹主义。

很多学者认为民粹主义是一种思想,是一种意识形态或者一种世界观,它的主要内容大概也就是强调这种精英与民众的对立,强调民众受到精英的欺骗,要捍卫民众的利益等等。很多学者也指出民粹主义它作为一种意识形态的话,它是一个有点空心化的意识形态。它自己的一些主张,相对其他更成熟的一些思想,内容还是没那么丰富,逻辑的严密性也要弱一些。也有学者认为民粹主义可能根本就不是一种思想,不是一种价值追求,而仅仅是一种策略。有些民粹主义的领导人他本身可能没有固定的价值追求,他只是利用民粹主义作为一种政治策略,通过去迎合民众来获得权力,来维持自己的权力。

还有学者更倾向从民粹主义领导人的一些发言去研究民粹主义。民粹主义可能更多是一种话语,是一种表达方式,也有人把民粹主义视为一种政治风格。比如,特朗普经常渲染国与国、民族与民族间的对立。他的语言非常的平实,非常简单,甚至非常粗鄙。同样,还有学者认为民粹主义是某种特殊的政策。特别是一些经济学家认为,一些民粹主义的领导人倾向在经济上向民众无限制的发分发福利,赢取民众满意。但这种政策往往会导致经济上的长远发展受到损害。从政治角度说,政治上的民粹主义,对于民众直接参与政治有一种偏好,会喜欢公投。像英国脱欧,实际上经过全民公投来实现的,很多学者认为全民公投和民粹主义可能也有一种亲缘性。

另外,民粹主义可能像很多学者说,不是一个是或否的问题,而是一个程度问题。如果把民粹主义作为一种策略,一种政策来理解,很多领导人只是在某些场合下去运用这种政策,那么都不好说他绝对是一个或绝对不是一个民粹主义者,他可能是50%或者甚至30%的民粹主义者。那么,这种情况下,我们就很难对他进行归类。

下面我开始进入文本。介绍一下作者米勒。他是一个德国人,在英美的很多名校求学过,现在工作的大学也是非常有名望的。他研究政治思想史。刘擎老师的序言提到他非常关注公众事务,曾在《纽约时报》、《卫报》这样的大众媒体上发过很多文章。就我个人理解,他实际上也是一个比较传统的知识分子,可能他研究的问题更多不是那种具体的因果问题,而是一些价值问题,比如去探讨一个事物是否是好的,是否值得追求。那么他研究民粹主义大概也是从这些角度出发的。另外,刘擎老师把他定位为一个“中生代的自由派思想健将”,我觉得这一点还是非常重要的。当然,他所捍卫的更多是西方的“自由民主”和“多元民主”,这一点我们中国读者可能也要做一些区分。

本书导论中比较重要的一点,直接表述出了米勒个人对于民粹主义的立场,直接提出了对民粹主义的批评。他认为,民主最大的威胁实际上来自于民主内部产生的这种民粹主义。他把民粹主义看成是一种堕落的民主,看作是从民主内部产生的一种非民主。

第一章回答到底什么是民粹主义这么一个问题。作者也认为民粹主义这个概念被滥用了。比如,“占领华尔街”运动,主张99%的民众反对华尔街1%的富人。同时出现的茶党运动,其实更多站在富人的立场上要求减税,反对奥巴马政府的一些救济穷人的政策。这两个运动是完全对立的,但都被归为民粹主义。在2016年的选举中,民主党的候选人桑德斯,立场和特朗普差别很大,也有人说他是民粹主义。民粹主义经常会包含很多对立的元素,作者对这种现象是不太满意的。

作者引用一位德国犹太裔、后来加入美国国籍的学者汉娜·阿伦特的话,来批评这种现象,阿伦特提出所谓的政治判断力就是一种进行区分的能力。作者认为这种民粹主义这个概念已经使我们无法区分对立的事物了,有必要对民粹主义这个概念进行一些更细致的剖析。

第一章第一个小标题的内容——“理解民粹主义:不通之途”,他认为已有的这些理解途径实际上是无法成立的。

第一种理解,很多人从政策质量的角度去理解民粹主义,认为民粹主义的政策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政策。作者认为这种把民粹主义理解为不负责任的这种理解,是一种不太负责任的理解。他反驳说,很多政策我们要判断它是否负责任,其实是比较困难的。我们判定一个问题,一个政策是否是好政策的时候,我们其实也涉及到一个背后的一个立场问题。一旦涉及到立场问题,讨论就会变得非常复杂。如果简单地把民粹主义政策就等同于不负责任的政策,会进一步滥用“民粹主义”这个概念。我们只是简单的把自己不喜欢的政策归为“民粹主义”政策,对民粹主义的理解会更加混乱。

第二种理解,从社会阶层的角度出发的一种理解。把民粹主义与底层穷人联系起来,强调民粹主义政策往往是穷人所支持的政策。那么这个反驳实际上是相对简单的,很多实际案例证明民粹主义的支持者其实并不完全是穷人。刚才我们说的茶党更多代表了富人的利益。在奥地利和法国,一些被归为民粹主义的政党,实际上已经赢得了不同阶级人群的支持,已经从某个阶级的政党变成了一种全民政党,这种情况下再简单地说民粹主义代表了穷人,是一种比较过时的理解吧。

第三种对民粹主义的理解,认为民粹主能更多地体现了选民的一些负面情绪,包括沮丧、愤怒、怨恨等等。米勒认为这种认识有点过于自以为是了。米勒对民主赋予很多好的品质,民主应该包含了理性沟通。在理解这种负面情绪的同时,更好的理解方式是去考察负面情绪产生的背后的一些社会经济根源,而不是只观察情绪的负面本身。

另外,这些负面情绪可能也会让我们对这些有负面情绪的选民产生一些不好的认识,认为这些选民在心理上有问题,可能会倾向把这些选民排斥在整个民主制度之外,也和民主的包容性产生了矛盾。

第四种,最后一种理解方式,从历史的角度去理解民粹主义,认为在考察民粹主义的时候,应该考察民粹主义最早的一些形式,然后通过与这些形式对比来判定一个政治家或者一场政治运动是否是民粹主义的。实际上这也是一种比较过时的理解。像美国人民党和俄国民粹派,更多与当时的农业社会和当地的农民联系起来,但现在的很多民粹力量,支持者已不完全局限于农民阶层,这种情况下也有必要去扩大对民粹主义的理解。作者书中有一句话,他说到“政治社会的理论不能基于特殊的一种经验”,这句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他进一步提出,很少有人公开说自己是民粹主义者,但即使是公开说自己是民粹主义者的人也不一定是真正的民粹主义的。他举了一个反例,比如德国纳粹党的全称实际上是“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它的名称里面有“社会主义”这个词汇,但我们没有人说纳粹党是一个社会主义的政党,我想他的这个案例的选取还是比较有力的。

在第二节的开头,米勒对民粹主义下了一个定义:民粹主义“是一种特定的对政治的道德化想象,是一种在政治领域内一群道德纯洁、完全统一,但在我看来纯属虚构的人民,对抗一群被视为腐败的或其他方面道德低下的精英们的认识方式”。(原书第25页)

这个定义是比较复杂的。从落脚点看,作者把民粹主义理解为一种想象和一种认知方式,这种理解与将民粹主义视为一种话语,或者视为一种世界观的这种认识还是比较接近的。

从这个定义中,我们可以归纳出一些民粹主义的基本元素。首先,民粹主义强调人民与精英的对立,另外比较重要的一点是民粹主义它对人民的理解。民粹主义强调的人民是一个作为整体的人民,而且这些人民在民粹主义看来是道德纯洁的,是不会犯错误的。我们要理解这一点才能理解民粹主义和其他一些思想的差别所在。

最后,还从这个定义看,作者推论出民粹主义是反多元主义的,刘擎老师非常关注这一点,认为反多元主义是民粹主义的一个“定义性的特征”,实际上把“民粹主义”和“民主”区别开来。所谓反多元主义,是说民粹主义不太接受不同的观点,认为自己的反对者实际上已经不再属于人民的范畴,在道德上是败坏的。

英国政客法拉奇、美国总统特朗普等这些作者认定的民粹主义者,在自己的演讲中只把自己的支持者视为人民,虽然他们的支持者可能在绝对数量上其实都没有达到相对多数。这一点就体现出了民粹主义的排他性。

在我看来,民粹主义的这些特点其实是缺一不可的,这些特点共同构成民粹主义。这些特点,分别使得民粹主义和其他不同的思想产生了一些差异。

接下来,作者还进行一些辨析,提出反精英只是民粹主义的一个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也就是说,民粹主义一般都是反精英的,但反精英的并不一定是民粹主义。其实,这种为普通民众去争取利益而批评精英的政治主张是非常多的,这样的主张很多实际上是正当的,因为精英的政策的确可能是错误的。

在左翼民粹主义看来,这个世界是相对比较简单的,存在着一些道德的人民,对立面是一些腐败无能的、占有了这些民众劳动成果的精英。对于右翼而言,这个世界可能要更复杂一些,站在人民对立面的不道德的团体有两个,除了精英之外,还有一些他们不喜欢的一些他们视为寄生虫的底层。美国早期的总统杰克逊,他的支持者在反对精英的同时,也反对美国当时的黑人奴隶,排斥美国的印第安人。东欧的很多右翼民粹主义政党,有比较强烈的反移民的、反对国内少数族裔的色彩。匈牙利的尤比克党非常敌视国内的罗姆人或者说是吉普赛人,吉普赛人是国内社会不安定因素,经常把吉普赛人和一些犯罪联系起来。

在作者看来,主要区分民粹主义和民主的不是反精英,而是对多元主义的态度。反精英可能是民粹主义的,但也可能来自于民主制度下的一些左翼。民粹主义对精英的批评,要彻底的把精英打在人民的对立面,彻底地在政治生活中把精英打成异类。因为这个原因,作者认为桑德斯,还有一些西方左翼政党,并非是民粹主义的。这是作者的一个比较独特的观点。

道德性的元素则区分了民粹主义和其他的一些在作者看来反多元主义的意识形态。在民粹主义者看来,人民是永远正确、永远高尚的。他举的例子可能不一定准确,他说列宁主义也是反多元的,但列宁主义并不是民粹主义,它对民众并没有完全推崇。列宁对人民的地位还是抬的非常高的,但列宁也强调人民群众是需要引导、需要教育的,也就是人民群众可能在某些时刻会犯一些错误,这一点区别了列宁主义和民粹主义。很多宗教上的不宽容者,他们也是排斥多元主义的,也是不能容忍和自己不同的力量。但就在他们看来,永远正确的其实并不是人而是神,那么这也是他们和民粹主义的差别所在。

下面进入这一章的第三节。主要指出民粹主义的一些内在矛盾。在作者看来,民粹主义不一定是反对代议制的,也不一定是反对精英的,甚至都不完全鼓励人民对政治的持续参与。实际上这和我们对民粹主义的一般认识是有比较大的差异的。

我们一般认为民粹主义者支持民众在政治中发挥更大作用,甚至希望由民众而不是精英直接来对国家的各种事物进行决策,所以对全民公投更加青睐一些。另外,我们也认为民粹主义是绝对反精英的,但在作者看来,民粹主义可能在这些方面是比较虚伪的。如果能由民粹主义者本身来执政,那么这样的代议制其实是可以接受的。一旦民粹主义者本身执政之后,他们觉得自己就足以代表民众去进行统治,也都不再希望民众积极投身政治,因为积极能动的民众可能产生民粹主义者并不想要的后果。当然,这个也是作者本人的理解。民粹主义者的这种内部悖论,用民粹主义者的一种自信来解释。因为民粹主义者相信自己可以真正代表民众的利益,他也就有自信,即使没有民众参与,他自己依然能够代表民众统治。

作者认为,民粹主义的这种想法是一种幻觉。这种自信是一种“迷之自信”。民粹的这种自信甚至使得他不屑于参与公众辩论,因为他认为民众的利益是非常清晰的,而且民粹主义者对于民众利益的把握也是非常好的,没有必要再去参加公共辩论。这种自信也让民粹主义者不会去接受自己的失败。如果他没有在选举中胜利,这是因为沉默的大多数沉默了,没有给他们投票,甚至认为这是精英操纵选举、在选举中作弊导致的。

这个观点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年初看到特朗普的部分支持者不接受选举结果,用一些超越法律的手段想要让特朗普继续执政。

民粹主义认为自己足以代表民众的想法,已经走得很远了,甚至和一些非常激进的思想家产生比较大的差异。很多人认为法国的思想家卢梭和民粹主义者的观点有很多接近的地方,认为卢梭的人民主权论实际上是民粹主义思想的一个起源。

卢梭和民粹主义者一样,都相信存在人民作为整体的意志和利益,但他们的区别在于,卢梭还相信人民的意志、人民的利益是需要在人民的参与中才能实现的。但民粹主义者认为这种人民利益的实现实际上已经不太需要人们的参与,而是可以由民粹主义的领导人来代替人民实现这种利益。

第4节延续第3节的逻辑,开始直接谈民粹主义领袖的特点。也纠正了我们对民粹主义的一些认识误区。作者认为民粹主义的领袖和普通人还是不太一样的。比如,特朗普不是一个政治精英,在当总统之前其实没有参与政治的经验,但他是一个商业精英,一个比较成功的商人,他的生活要比他的支持者好很多。

在民粹主义者看来,民粹主义的领袖是一些更能代表人民的人,实际上这和主张精英统治的一些观点已经很接近了。一些人认为应该由更优秀的人统治,那么民粹主义者在这方面也认为应该由一些更能代表人民的人去统治,这实际上也反映了民粹主义本身的一些内部悖论。

民粹主义者领袖还有一个特点,拒绝中间环节,排斥建制派。民粹主义的领袖,不太愿意通过媒体,通过政党的组织和民众发生联系,而是希望和民众有更直接的联系。特朗普非常喜欢用推特表达意见。由于民粹主义领袖的强势作用,在他们的组织内部也是有比较强的纪律的,他们的整个组织的运行很多时候是围绕领导人来运行的。在书的47-48页,作者这还举荷兰自由党的案例。荷兰自由党的政治家维尔德,对于自己的政党有非常强的操控,他要求政党在国会的议员完全按照他的意志去投票,完全按照他的意志去在国会进行发言和辩论。

这一节的最后,作者提到了民粹主义的主张是比较空泛的,这一点也有利于民粹主义的领袖去操控自己的政党。特朗普的一个非常著名的口号是“让美国再次伟大”,它的空洞就在于:“伟大”是什么?“伟大”是一个褒义词,但是到底怎么样让美国伟大,美国怎样才能算是伟大,其实特朗普他没有去做更多具体的解释。

最后一节又回到这个问题:“是不是每个人都是民粹主义者?”作者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他认为,一般的政治家虽然会强调自己代表人民,但他的这种态度还是有节制的。他认为自己的这种代表性可以被证伪,自己有脱离群众的可能。一旦他们在选举中失败的话,他们会认为是自己的政策远离了民众的需求,会去调整自己的政策。但民粹主义者太自信了,不相信自己会脱离群众,认为一旦出了问题,要么是精英的问题,要么甚至是民众没有给足够的支持。

作者最后再次强调了民粹主义者的一大特点,即对人民代表权的垄断,对多元主义的排斥,而不仅仅是特朗普表现出的这种粗俗,也不仅仅是对精英的批判。

问答环节:

付晓红老师:民粹主义是否要放到民主的范畴内理解?


思特格奇:这个问题,不同人有不同理解。全球变革研究所统计在任民粹主义者的时候,在图里和数据库里只收录了他们认为在民主条件下取得政权的民粹主义者。这说明的确有人在民主的范畴里面去考虑、界定民粹主义。我看过谭老师的一篇文章,谭老师是支持这一点的,但我自己也有一定的困惑,因为很多公认的民粹主义者,比如像阿根廷的庇隆、像巴西瓦加斯,他们好像有点介于威权和民主之间,但他们被很多人认为是典型的民粹主义者。所以,该不该在民主范畴内考察民粹主义,其实也是我的一个问题。

谭道明:我认为民粹主义是民主政治内生的一种东西,不能脱离民主政治的框架去讨论民粹主义。民主政治是“皮”,民粹主义是依附在皮之上的“毛”。当然,这里的“民主政治”是非常薄的理解,简单说就是选举民主。尽管在选举之前,民粹主义者已经自诩他在道德上代表了“真正的人民”了,但它还是需要这么一个选举机制来实现,来证成。我对庇隆和瓦加斯是这么处理的:通过政变上台的时期是威权主义者,通过选举上台后才是民粹主义者。的确有很多人是把庇隆和瓦加斯看作是一个一以贯之的民粹主义者,不会作威权主义与民粹主义这种区分,认为这二者并不矛盾。我个人认为还是需要有一个区分。民粹主义者在当权以后可能会使后来的选举失去意义,但那是民粹主义的一个可能的但不是必然的结果。

苏灵晗北美与欧陆对“自由主义”理解有何差异?


思特格奇:罗斯福新政后,“自由主义”这个词在美国发生了变化。罗斯福采取了一系列加强对经济管控、扶助穷人的一些政策,他这个政策有的时候也被称为“新政自由主义”、“现代自由主义”。这种自由主义和美国现在的民主党的“自由主义”有比较强的联系,用现在的话说有点左翼色彩。但在欧洲,“自由主义”没有这么一段历史。在欧洲,“自由主义”就是强调个人自由,强调市场的作用,排斥政府管控。这和美国是很不一样的。

有两种“新自由主义”,一个是罗斯福体现的这种新政自由主义,也被不加区分地叫做“新自由主义”,英文是New Liberalism。另一个是强调市场的“新自由主义(Neo-Liberalism)”,又可以称作“新古典自由主义”。这两种“新自由主义”在很多方面的主张是相反的。


谭道明美国现在主流的自由主义是偏左的,是一种左翼自由主义,就是思特刚才讲的新政自由主义。我们中国人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白左”。但是,在美国也有一些人对占主导地位的“白左”提出挑战,说你们不是真的自由主义者,这些人自称是正宗的自由主义者,现在通常称他们是自由至上主义者,Libertarian。比如说,诺奇克、安兰德这些人。

欧洲不一样。欧洲有社会民主党,社会民主主义与自由主义就泾渭分明,社会民主主义是左翼的,自由主义就是右翼的。当然,还有更右翼的,迈斯特代表的保守反动的右翼主张回归等级制度,纳粹主义者主张种族优越。


西窗映民粹主义危害大还是积极作用大?


思特格奇:如果说我们把这些公认的民粹主义者都当成民粹主义者的话,我觉得好像民粹主义还是危害大一些,假如把特朗普、查韦斯他们都当场民粹主义者的话,我们看到特朗普的这种抗疫政策,包括查韦斯的经济政策,实际上造成非常巨大的伤害,是民粹主义者的成绩难以弥补的。
当然,实践中存在一些还很难评价的这种民粹主义,比如像匈牙利欧尔班的民粹主义政权,按照很多西方人的观点,他实际上对政治民主的伤害比较大,因为他排斥了反对派,然后很大程度上增加了他领导人个人的权力。但从经济角度看,匈牙利的经济最近在东欧国家中还是发展得不错的,也不能完全说民粹主义是负面的。
我觉得这个问题也取决于我们对民粹主义的定义。比如像学者米勒实际上把民粹主义的一些相对合理的成分,比如像这种左翼的比较温和的民粹主义者都从民粹主义的这种阵营里面给划出去了,这种定义肯定就进一步放大了民粹主义危害大的一面。
还有,民粹主义的危害其实很大程度上也是要考虑对谁而言,比如像特朗普他这种反全球化的危害,对中国人来说,我们可能觉得它的危害非常大,但对于美国人来说,可能这种危害它的危害效果暂时还不是那么明显,直到疫情才反映出特朗普的缺陷。
当然可能也是因为民粹主义它的覆盖面实在是太广泛了,实际上也能看到很多民粹主义者在抗击疫情方面做的也还可以,比如刚才说的匈牙利的欧尔班。

我觉得,从一个整体的来讲,可能民粹主义的危害还大一些,但是具体到一个人的话,可能还是得去再去做更具体的研究才行。

周义元:我觉得对民粹主义来说,精英这个概念本身到底包含哪些要素并不重要,因为在我看来民粹主义的核心要素是动员尽可能多的民众以形成支持自己的政治力量,反精英这个属性只是实现这个目标的必然结果。对于民粹主义者来说,定义清楚民众是谁,精英是谁,这些并不重要,精英这个概念就是为了界定敌我,即那是一批不属于人民的敌对群体。在任何社会中,平民群体必然是占绝大多数的,这也是民粹主义争取多数人支持的天然条件,而与之相对的少数精英群体就没有必要去争取了。民粹主义特征的话语也是群众动员策略自然选择的结果,因为只有讲的话能让平民听懂才能动员更多普通民众,同时为了尽可能把身份多元的平民动员到一起,把一个少数精英群体作为对立面也是最有效的策略。

谭道明:义元的这个理解有点卡尔·施密特的味了。还剩下一点时间,我再补充一点。米勒讲到民粹主义与卢梭理论还有包括哈贝马斯思想的区别,我觉得可能是他的一个重要贡献。因为很多人认为,民粹主义的祖师爷是卢梭,极权主义的源头是卢梭,那么自然,民粹的源头也是卢梭。但米勒认为不是。

卢梭的人民主权理论,是要让人民真正的去参与政治,它是一种共和主义,但是民粹主义与共和主义不同,它不是真的要让他的支持者参与到政治中去,形成一个“公意”。民粹主义不需要这种政治参与,民粹主义者早已有了一个结果,搞个公投只不过是让民众去批准他的结果而已。如果你要去改变他的立场和观点,对不起,你就是他的敌人了。你就不属于我的“人民”了,对不对?所以,这是民粹主义与和卢梭共和主义思想的区别,我觉得还是蛮有说服力的。
哈贝马斯的激进民主理论也强调,人民是一个复数,人民不是一个单数,它要通过公共领域的商谈,才能够呈现出来的。人民不是一下子就出来的,是有无数的个体通过协商民主和代议制民主的程序,才能产生人民的意志或者说公意。否则的话,如果公意就是先验地在那里,然后有一个民粹主义者声称说我发现并代表了这个民意,那么这不是哈贝马斯的立场。
好的,感谢各位的参与和讨论。我们清明假期后的那一周的周日,11号,再开始这本书的第二次精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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