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项跨文化交流活动,拉美文学在中国的译介及传播历程,无法脱离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史、对外交流史和中拉关系史等历史框架而存在。综合考虑上述因素,并兼顾时间段的相对均衡,我们将1949年以来的拉美文学汉译史分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至1978年、改革开放至1999年及21世纪以来三个时期进行考察。
此外,我国西班牙语专业及葡萄牙语专业分别创建于1952年和1960年,因此,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绝大部分拉美文学作品都是从以俄语和英语为主的其他语种转译而来,难免导致不少语言及文化信息丢失。再加上受所处时代限制,译本中存在一些误译和漏译现象。中国读者和原作之间如同隔着厚厚的磨砂玻璃,只能基于模糊的影像去描绘拉丁美洲。即便如此,读者还是能被层层包裹的文字击中心灵,感受到中拉同此凉热。
1979年10月,中国西葡拉美文学研究会成立。这是国内最早成立的外国文学研究会之一,聚集了当时国内上百名来自高校、科研机构、出版社、政府部门和媒体等单位的西葡语文学专家和爱好者。在以该研究会成员为主的专家学者的努力下,拉美文学的译介标准由此前的政治考量迅速转向文学本位。译介选题的经典化、翻译的专业化和出版的系统化成为这一时期拉美文学汉译的主要特点。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当属西葡拉美文学研究会和云南人民出版社的合作。以研究会成员为主的专家精选精译,在云南人民出版社的支持下,陆续引进了近70种图书,包括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秘鲁作家巴尔加斯·略萨,墨西哥作家鲁尔福、富恩特斯、帕斯,智利作家多诺索,阿根廷作家科塔萨尔,乌拉圭作家贝内德蒂、奥内蒂,以及古巴作家卡彭铁尔等重量级作家的作品和相关文论数种,为拉美文学经典作家作品的汉译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20世纪80年代,现实主义风格仍是拉美文学汉译作品的主色调。但这些作品已不再是此前那种一统天下的社会现实主义,内涵更为丰富,形式也更趋多样。中国读者在拉美文学汉译作品中接触到了风格迥异的“现实主义”,既有以《深沉的河流》《广漠的世界》为代表的、展现印第安族群的生活风貌和他们与以白人为主的统治阶层的抗争故事的土著主义小说,也有像《堂娜芭芭拉》《旋涡》等聚焦本土自然特色和文化传统的地域主义小说,但最令人瞩目的是以加西亚·马尔克斯及其《百年孤独》为代表的魔幻现实主义。拉美多元混杂的文化传统,光怪陆离的自然景观,还有拉美各国别样的历史与社会风貌,凡此种种,无不让读者感叹拉美那神奇而魔幻的现实。博尔赫斯给中国读者带来的震撼也不容轻视。博尔赫斯远离社会现实,醉心于文学和哲学等抽象世界的探寻,提供了创作的另一种范式。在他短小精悍的作品中,读者遇见的是无尽时空中难以穷尽的阐释迷宫。此后,随着更多拉美重要作家作品的译介和出版,拉美“文学爆炸”开始席卷中国。拉美作家实验性的叙事手法,推陈出新的小说结构,虚实交叠的叙事视角,不由让中国读者惊叹连连:“原来小说还能这样写!”
在经历了强调意识形态的“一元化”标准和凸显名家名作的经典“一元化”后,拉美文学汉译进入了以“多元化”为特征的第三时期。2000—2019年,共计613种拉美文学作品在中国出版。值得强调的是,党的十八大以来,中拉关系进入全面发展新时代,文化关系成为中拉整体外交的重要一翼,拉美文学汉译也因此焕发出空前的活力。2013—2019年,出版了360种拉美文学作品,占70年来拉美文学汉译总量的35%。
随着中拉交往和中外出版行业交流日益密切,拉美文学汉译呈现“更全、更新、更快”的特点。首先,经典作家仍为译介重点,在进一步补全他们作品的同时,名家新著得以及时引进,正逐渐接近真正意义上的“全集”,力求反映经典作家的创作全貌。21世纪以来,博尔赫斯、加西亚·马尔克斯和巴尔加斯·略萨仍是拥有译介作品最多的作家,共计出版作品171种,约占这一时期译介总量的28%。需要指出的是,多年来国内出版业版权意识不强,直至1992年中国正式加入国际著作权公约后,相关政策法规的执行才渐趋规范。总体来讲,进入21世纪后,拉美文学汉译作品的版权才得以规范,绝大部分图书在购买版权后再次出版,如获得正式授权的《百年孤独》直到2011年才面世。此类名家名作的重版是造成21世纪以来拉美文学汉译作品种数剧增的原因之一。其次,“新作家”和“新作品”所占比例大幅提升。一大批在国外畅销的作家成为译介热点,如巴西作家柯艾略、智利作家波拉尼奥、阿根廷作家艾拉等的作品得以迅速引进。此外,一些活跃在当代拉美文坛的中青年作家也被译介过来,如“70后”智利作家桑布拉、阿根廷作家施维伯林以及“80后”墨西哥作家路易塞利等。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中拉文学交流的蓬勃发展。最后,翻译和出版的速度也明显提升。一些在国外获奖或备受瞩目的拉美文学作品,几乎能在原著出版后不久就出现中译本,有效促进了中国读者对拉美当代文坛的了解。
近年来颇具影响力的拉美作家当属加莱亚诺和波拉尼奥,两人各有十余种汉译作品。在加莱亚诺的《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火的记忆》等作品中,文学与政治、想象与历史、诗意语言与批判精神再次相遇,读者又一次感受到了拉美波澜壮阔的历史和现实、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感和滚烫的良心。波拉尼奥用《2666》《荒野侦探》等作品构筑的文学世界,令新一代中国读者沉醉痴迷,波拉尼奥也随之被推选为当代拉美文学的标杆式人物。不可否认,经过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翻译和传播,中国和拉美文学的“时差”大幅缩短。当下的拉美文学已很难像之前那样给中国读者带来巨大的阅读震撼,中拉文学逐渐趋向一种平静的“共时”对话。
“中国书架”上逾千种拉美文学作品,向我们提供了斑斓的文学图景。但时下的中国读者眼中的拉美文学是何种样貌?带着这样的疑问,笔者发起了一项关于拉美文学认知度的调查,共收到940份有效问卷,其中88%的参与者出生于1980年及之后。可以说,问卷结果代表了中国青年读者对拉美文学的认知。“提起拉美文学,您首先想到的是什么”一题中,加西亚·马尔克斯和《百年孤独》高居榜首,共计提名581次,其次为博尔赫斯(196次)、魔幻现实主义(189次)、“文学爆炸”(87次)和聂鲁达(85次);“我最喜欢的拉美作家”排名前几位依次为加西亚·马尔克斯、博尔赫斯、聂鲁达、科塔萨尔、波拉尼奥和巴尔加斯·略萨;“我最喜欢的拉美文学作品”中,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和《霍乱时期的爱情》名列前茅,其次为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鲁尔福的《佩德罗·巴拉莫》和波拉尼奥的《2666》。
上述结果显示,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博尔赫斯、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爆炸”等仍是拉美文学最醒目的标签,但科塔萨尔和波拉尼奥等作家已引起了中国读者的普遍关注和喜爱,一个更为广阔的拉美文学概貌正逐渐显现。博尔赫斯曾这样评价书籍的重要性:“在人类使用的各种工具中,最令人惊叹的无疑是书籍。其他工具都是人体的延伸……但书籍是记忆和想象的延伸。”在电视电影等大众传媒和网络还未曾普及的年代,拉美文学汉译作品是我们想象拉美的重要途径。即便在当下的信息化时代,书籍仍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让我们继续以书为舟,通过阅读去接近拉美那片遥远的文化国度。
原文刊于《中国社会科学报》2020年10月15日,原标题为《“爆炸”震撼之后:中拉文学平静“共时”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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