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拉建厂墨西哥与近岸外包优势之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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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着特斯拉建厂墨西哥的投资项目，当地联邦以及州政府与马斯克之间的交流已经持续了一年之久，双方也就此基本已经达成协议，地址选在该国北部工业重镇蒙特雷市的卡达丽娜区。但是，在特斯拉年度投资大会召开的前一周，墨总统洛佩斯提出了反对意见，理由也非常简单，即蒙特雷市属于缺水城市，就在2022年刚刚经历了生活用水紧张而产生的危机，因此，联邦政府不会在水电供应方面签发该项目的许可证，并建议特斯拉在墨中部或者南部地区另外选址。既然联邦和州政府已经就此项投资案与投资方达成协议，并且不管金额还是对墨国经济增长来看，都是大大的好事，那么墨总统为何在这个时节有违常理横插一杠，似乎很难做出合理解释。

根据笔者掌握的各方材料来看，拒绝特斯拉在蒙特雷市投资建厂的做法，可能有多方面的考虑，既有执政理念方面的因素，又存在与反对党执政的新莱昂州州长的角力。

首先，洛佩斯个人执政特点，基本坚持“事必躬亲”的做法，不管是否属于其专业话题，都会做为专家身份出现。所以，在其执政的4年多时间，几乎没有其他内阁成员发言的机会，有关外交政策、经济形势、通胀管理以及各项经济措施的制定，基本都是总统亲自公布和解释，由此还经常出现财政部长或者经济部长刚刚发布消息总统马上对其做出修正的尴尬局面。对此，不少分析认人士认为，总统处处寻找“存在感”， 一直担心被当成摆设的花瓶。所以，墨总统在这个时节有违常理横插一杠的做法，似乎也是出于同样的想法。实际上，当特斯拉公关人员很快察觉到这一点之后，马上为马斯克和洛佩斯安排了视频会谈，既为洛佩斯找回了脸面，又让马斯克亮明了坚持在蒙特雷设厂的决心，达到了两全其美双方皆大欢喜的目的。

另外，马斯克坚持在蒙特雷设厂生产电动汽车，属于新能源开放新能源利用的先头兵，也是对美国政府争取在2030年实现零燃油车目标的有效回应，无疑对传统非再生能源提出了巨大挑战。与此形成反差的是，洛佩斯上台以来，积极倡导加强国家石油公司的生产能力，并将炼油厂建设做为其最大公共投资项目，同新能源汽车正好相悖而行。当地有专家称之为滑稽的一幕，即在积极倡导传统能源的国家，却马上要接收全球最大新能源汽车项目的投资。

再次，2022年，蒙特雷市生活用水确实较为严重，做为墨西哥人口数量位居第二的城市，当地供水主要来自Cerro Prieto 和 La Boca 两座水库，当年的6月份，它们的储水量一度降至 5% 以下。因此，这座城市每秒供水量只有 13,500 升水，却在当时只能满足实际需求的81.8%。对此，出身反对党之一的州长加西亚（Samuel García），不仅对联邦政府的无动于衷而愤怒，认为当地为国家财政收入做出了巨大贡献，但联邦政府对当地旱情却不管不问；而且还放言指出，要使用人工降雨措施，并想法将全部降水都留在新莱昂州，以此回应其它各州的自私自利行为。

在特斯拉投资落地蒙特雷议题上，洛佩斯出面以缺水为借口而横加干预，等于是将了加西亚州长这个反对党州长一军，不得不说是给这个年仅39岁 的州长狠狠上了一堂“政治课”。

最后，对洛佩斯来讲，其执政理念较为特别，对墨西哥经济状况较好的北部和中部各州，因具有兴旺的发展前途，往往不是特别在意它们的经济增长和投资；相对来讲，南部的贫穷落后地区，可能由于是其出生和发迹所在地的原因，极力主张加快这些州的经济增长。可以看到，在其上台之后主导的三大公共形象投资工程上，尽管投资收益以及对于促进全国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较低，但是其中两项则是落脚在南部，即位于塔巴斯科州的道斯博卡斯炼油厂（Dos Bocas）以及链接尤卡坦半岛的玛雅铁路。面对特斯拉投资已经处于经济发展蒸蒸日上大势的北部城市，墨总统无疑会产生一些不满，属于正常情况，但是，如果据此就对其加以否定并要求马斯克将投资转向南部地区，则属于不明智之举，同投资者选址理念相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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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洛佩斯执政开始以来，曾多次否定过当地的投资项目，甚至可以说，只要是他亲口拒绝的方案，最终都会走向流产。其中最为重要的则是上届政府就已经开始建设的新机场工程，在其2018年底上台之前，已经完工三分之一，如果没有取消的话，现在都已经投入使用了。但不幸的是，该工程在其干预之下不得不下马而流产（见刘博叨叨“新机场建设争执：民声申诉还是未来政府进入状态树威之举-墨西哥新政府动向之三”，2018年11月4日）。另外，对计划设在边境城市泰卡特（Tecate）已经开工建设的Constellation Brands啤酒生产项目，也提出否定主张，并通过民众投票方式使之半路抛锚。因此，洛佩斯以缺水为由拒绝为特斯拉投资项目签发联邦政府许可证的声明，无疑是给埃马斯克当头浇了一桶凉水，由此也让当地不少人增加了担忧，也让最近几年被看好的近岸外包目的地受到怀疑。

一方面，在最近几年，随着中美贸易摩擦的持续以及“两国开始脱钩”的不断升级和过多解读，做为北美自贸区的一员，墨西哥属于被近岸外包和友岸外包极为看好的经济体，是目前全球产业链和供应链转移的主要目的地之一。虽然截至目前为止，该国公布的外贸数据和接收外商直接投资金额并没有出现根本性变化，因此很难支持该看法，但是种种迹象都在表明，近岸外包和友岸外包的优势正在逐渐呈现，而特斯拉建厂墨西哥的投资项目，不少分析人士往往属于该优势的具体例证。

另一方面，特斯拉建厂墨西哥的投资项目老板，则是具有高明谈判手段之称的世界首富，他看重的极有可能并不是近岸外包和友岸外包优势，而是是否符合其追求最大利润的目的。就在洛佩斯宣布拒绝为特斯拉投资项目签发联邦政府许可证的声明之后，就出现了取消投资墨国并转向印尼的消息，即如果墨联邦政府不发放在蒙特雷市投资的许可，就不再考虑墨西哥，并由印尼加以替代。

双方博弈的结果则是，特斯拉达到了在蒙特雷市设厂的目的，但前提条件则是，在其整个生产过程中，所有用水都是经过处理后的废水，不占用当地已经处于缺乏状态的生活用水；墨西哥总统也在其上台之后，第一次不再坚持己见并做出了让步。由此可以看出，尽管特斯拉投资墨西哥建厂，有可能并不完全出于当地近岸外包以及友岸外包具有的优势，但是，如果该投资项目中途夭折，其后果则肯定会对墨国将来接收外商直接投资产生严重负面影响。也就是说，与其说洛佩斯屈服于马斯克的压力，实际上则是对当地近岸外包以及友岸外包优势的一种保护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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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表面来看，双方都在特斯拉工厂落地蒙特雷市问题上做出了让步，马斯克兑现了“不发放在蒙特雷市投资许可就离开墨西哥”的说法，洛佩斯提出的“蒙特雷市缺水不宜特斯拉设厂”要求也得到了回应；但是在实际上，墨总统应该是输掉这场博弈的一方。不管是新莱昂州州长还是墨国外交部部长，他们两人在之前与马斯克商谈投资建厂的过程中，自始至终都是以处理水做为工厂运行的基础，并不涉及生活用水。因此，洛佩斯提出的当地缺水不宜投资说法，完全没有根据。

但是，在马斯克和洛佩斯博弈的最后关头，墨国总统屈服于投资人意愿并输掉了这场博弈，至少表明这样一个事实，即不管是近岸外包还是友岸外包，外资并不会无缘无故自动到场，而是需要多种其它因素的互相配合。既然特斯拉选择了蒙特雷市，并不是偶然因素所致，而是与当地能够提供的良好基础设施、与特斯拉德州工厂之间5个小时的运输时间以及具有素质较高的工人等多种变量相关。相反，洛佩斯提出的在墨国南部各州寻找替代厂址的主张，除了水资源丰富之外，都普通缺乏各种竞争优势，正是出于这种考虑，马斯克宁可取消在墨国投资，也不愿意将工厂设在该国其它地区。可以说，当墨总统执政理念与近岸外包和友岸外包发生冲突之时，为了吸引更多的外商投资为了当地经济增长，执政理念往往要做出让步。但是不得不承认，做出这种让步，也让人看到了另外一个洛佩斯，至少也让人看到了其虚弱的一面。

第一，上台执政四年多之后，不管是经济增长还是在新冠疫情的防治以及社会治安管理等领域，洛佩斯都显示出相对大的执政缺陷，无法实现其竞选期间做下的各种承诺。在这种严酷的现实面前，虽然洛佩斯在总统竞选期间赢得的各种实力可能并没有被彻底消耗光，但至少无法不能再与刚刚上台伊始那样风光，当初的高幅度支持率已不复存在。因此，如果说在其上台之前，他就敢于做出决定，取消还在执政之中的上届政府新机场投资项目，除了属于立威之举的考虑，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其民众支持力度之高的表现。现在，面临马斯克投资选址的挑战，最后却只能做出妥协，不得不说有一种迫不得已的感觉。

第二，近岸外包与友岸外包本身具有的优势，可能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强大，外资并不会因为墨西哥具有这些天然优势，就会自动选择进入。实际上，墨国在本届政府执政期间制定和实施的有关能源开发、电力工业改革以及粮食安全等政策，逐渐成为该国进一步扩大吸引外商投资促进经济增长的障碍。如果不及时加以调整的话，不仅不利于本届政府顺利结束其执政期，而且有可能为将来政府执政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尤其在围绕着美加两国政府对其违规自贸协定指责的控诉，更是一道绕不过去的门槛，这些因素的综合作用，最终都会消弱近岸外包与友岸外包本身具有的优势，也会有可能让墨西哥失去百年难遇的经济发展大好机会。

第三，当然，洛佩斯输掉了这场与马斯克之间的博弈，还存在另外一种解释，就是其执政理念开始转变，他正在努力使用各种手段大力促进经济的发展，为执政党赢下2024年大选继续执政备案。换句话说，洛佩斯可能输掉了一场局部战争，但极有可能赢得了整个大势，既避免了特斯拉投资失败而引起的负面连锁反应，又可以籍此为2024年大选增加了执政党继续领先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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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需要指出的是，在这场博弈中，主题是投资墨西哥生产新能源汽车项目，属于特斯拉全球战略考虑的一部分，并不会由此影响我国上海工厂的正常运作。但是，在最后的谈判之时，洛佩斯明确向马斯克表明，当地联邦政府不会像拜登政府那样，对该投资项目提供任何资助和补贴；而特斯拉老板则争取到了优惠进口关税的好处。这是因为，新能源汽车生产需要的不少原材料以及中间产品尤其是一些关键的零部件，在很大程度上需要从中国进口。因此，为确保最终产品的竞争优势，墨总统在进口这些零部件关税方面做出了让步，这似乎有利于进一步加大我输墨产品力度，并籍此为提高我国产品在北美地区产业链供应链的参与水平，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