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加拿大的黄刀镇回来以后，我一直不想说太多关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她端详着我站在黑夜中的极光的照片时，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那个夜里你除了看到极光以外，到底还看到什么？有没有见到什么“脏”东西？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也许是出于忌妒，或是好奇，或是她的本能，知道了什么？
什么是“脏”东西？
就是那种……不好的东西。比如，鬼什么的。
我听得毛骨悚然，好像她什么都已经知道了似得。
两个月以前，我飞到黄刀镇去拍摄极光，这是我第二次单人拍摄极光，我喜欢享受这个稍微有点寂寞的机会，就像是咀嚼一口青草。这次我打算把我的大年三十晚上放在北极的夜空下，我知道老天爷不会让我失望的。
夜 里3点钟的时候我从温暖的车里钻出来，说真的我有点困。车停在白雪覆盖的将近70公里宽阔的湖面上，湖水已经完全冻冰，一望无际的夜色有时候甚至会给我一 切安全感，在所有已知的危险中，人类大概是最可怕的东西。仪表盘上显示外面零下38度，车里的灯都已经关闭，当我走出车外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感到多少寒冷， 只是身上所有裸露的地方都有一种被针扎的感觉，除了我的眼球，据说眼球连疼痛的感觉都不会有。如果没有风的话，寒冷也仅仅是一个概念，我身体上裹着3到4 层专业保温材料，笨重僵硬得就像是一个在外太空穿行的宇航员，我只是缺少一个头盔了。
这 时候北极天幕上极光大戏正在隆重上演，极光呈现出诡异的绿色和粉色，那是太阳8分20秒以前的一次巨大爆炸后带电粒子穿越15万公里到达地球和大气层的氧 气和氮气发生撞击的结果，他们在我的头顶上快速扭动变换着，犹如巨大的帘幕被上帝之手抖动。更诡异的是，极光如同月光一般明亮，将湖面照亮成绿色，让我感 到生存在我自己想象中的一个超现实画面中，因为周围都是白雪，我看不到任何有意义的细节，除了远处那些黑色不动的柏树，就像是冷漠的岩浆一样，有时候我甚 至可以看到我的自己的影子，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表达这个感受，反正周围没有人，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喊叫。
爱斯基摩人说，极光是鬼神带领灵魂升上天堂的火炬，这火越是明亮，就越是有鬼魂在行动。这时候你需要凝神静气不要打搅他们，否则他们就会来打搅你。
我 对头顶上这片巨大的绿火充满了着迷敬畏和警惕，一连四天的夜晚我都在等待它的出现，但是已经有两个晚上天空被乌云覆盖。从照片上看，天空的绿色让我知道北 极光就在云层之上盘旋，我在夜里独守车内，通夜仰望夜空，即使是雪天，也会在暗夜中的某个时刻突然天开云散，每次机会都可能是最后的机会。早晨当我回到住 所的时候已经是疲惫不堪，我甚至都没有机会见到我的那个爱斯基摩人后代的房东，他最后一次见到我在夜里雪中出门的时候，对我笑了笑说，祝你好运。
突 然，在我还没有完成一次长达10秒的曝光的时候，我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犹如撕开拉锁般的声音。那声音的频率明显不是我的日常所闻。起先我感到更像是自 己的幻听造成的恶作剧，也许在严寒中我的衣服变得过分僵硬如锡箔纸片造成的摩擦。为了确认这个声音，我突然恐惧到无法动弹，我感到后背像是一双眼睛突然睁 开。
屏息，心跳，静止不动，不敢往后看。在我的眼前，相机的遥控线尚有一丝微光。
不 久之后我再次听到这声音响起。我不甘心地扭转笨重的身躯，去看看身后不远处黑暗中到底有什么。同时大脑快速描绘出了几种不同的可怕画面：也许深夜中脚下冰 层裂缝的碎裂声，裂缝在这个温暖的冬天也许会发生，它因为我过久停车造成冰层断裂。我和我的车将被这裂缝吞没，默默地无人知晓。明天早晨，严寒将再次将冰 层冻结。或是一个人形的怪兽站在那里，愤怒地看着我侵入它的领域，它唯一能使用的语言大概就是一种类似撕裂般的声音。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北极光声音，那种 神秘到至今无法用声学设备记录但是很多人都声称听到过的神秘响动。或许是爱斯基摩人的说法，极光在快速舞动的时候，幽灵正在走近天堂。而我打搅了他们。
这 让我想起另外一件事情。四年前在美国的马哈韦沙漠拍摄夜景的时候，我也听到类似的一种撕裂的声音，那时我正在一片黑暗中的沙漠里走向一块红色的巨石，月光 照耀下的沙漠模模糊糊，我手里的手电反而让视野变得狭窄，远处的红色风化石犹如一个巨大的半身像蛰伏在荒漠中，我听到那声音犹如一次警告，似乎是眼镜蛇， 或是猛兽，或是什么“脏”东西，于是我回头向着我不远的车猛跑，在我身后紧追不舍的是无数恐怖的故事。
虽然多年来一直喜欢一个人单独行动，但是一个人在夜色中听觉会变得尤其的敏感，来弥补我视野的不足。幻听幻视有时候是在严寒中的状况，严寒夜色下一切都变得诡异，我到底遇见了什么“脏”东西不得而知，但是有一点我知道，我还会走向夜色，还会一个人，还会和这个“脏”东西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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