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世工界 | 泥刀刻写的城市史：“浦东帮”与近代上海营造传奇

1891年上海外滩，海关大楼工程招标现场。面对德、意外商的强势竞争，一位浦东泥水匠挺身而出：“代表中国主权的海关岂能让外国人造？我不惜倾家荡产，也要比个高低！”他，正是杨斯盛——中国近代营造业开山鼻祖，以一座自鸣钟、暖水汀、避雷针俱全的江海关大楼（今海关大楼前身）震惊上海，为民族工业赢得尊严。

19世纪中叶，上海开埠引爆建筑需求。浦东因制盐业衰落，大批工匠渡江谋生，形成“水木两工”群体。传统“水木作”依赖包工头临时召集工匠，带有浓厚行会色彩；而1880年杨斯盛创办上海首家华商营造厂“杨瑞泰”，引入西方公司注册制，推行包工包料模式，开启中国建筑业的现代化转型。

关键技术突破方面，混凝土与钢结构技术由赵增涛的“赵新记”营造厂率先突破，成功承建24层四行储蓄会大楼；中西融合设计则体现在陶桂松的“陶桂记”营造厂，将民族元素融入外滩中国银行大楼，实现“西式骨架+中式雕饰”的建筑创新。

杨斯盛的成功催生了“川沙帮”工匠军团。1935年，川沙3万户中1.5万人从事营造业，平均每两户即有一名工匠。他们以师徒传承形成产业链，主导上海地标建设：顾兰洲创办顾兰记营造厂，承建英国领事馆及2000栋石库门住宅；陶桂松创立陶桂记营造厂，打造永安公司、美琪电影院等地标；赵增涛的赵新记营造厂则专攻高层建筑，建造了24层的四行储蓄会大楼。

其中顾兰洲发起的“石库门革命”尤为关键——他舍弃传统平房样式，创新设计出造价低、空间紧凑的市民住宅，有力推动了上海平民城市化进程。

杨斯盛晚年倾尽家产捐资30万两白银（总资产75%）创办浦东中学，被誉为“北南开，南浦东”，培养出王淦昌、闻一多等大家。他更创立中国首家民工子弟学校，推行分层教学：儿童免费读书，青年工匠接受技能培训。

这种精神在弟子叶进财身上得到延续：他赴台创办“叶财记”，在台北打造“叶半城”，1996年家族捐资1.3亿在家乡建“进才中学”；浦东中学校园内的杨斯盛墓至今静立，实现着“听书声”的百年遗愿。

浦东并非传统认知中的“农业腹地”，实为上海工业双核之一：船舶修造业在1860年代蓬勃发展，外资船厂9家中5家设于浦东，祥生船厂通过并购成为垄断巨头；码头仓储业在1920年达到高峰，外商码头长度超浦西70%，蓝烟囱码头的起重机技术冠绝远东；民族工业则以南洋兄弟烟草、远东最大酒精厂为代表，在陆家嘴形成完整产业链。

1925年上川铁路通车，年运客78万人次，标志着浦东与浦西终成“一体双城”。

今日黄浦江畔，营造业的钢筋铁骨化作文化地标：西岸穹顶艺术中心由原上海水泥厂改造，刘鸿生的“象牌”水泥曾筑起外滩万国建筑；龙美术馆脱胎于北票码头，清水混凝土“斗廊”与煤漏斗形成历史对话；油罐艺术中心则改造自龙华机场储油罐，覆土绿化巧妙串联工业与自然。

“云兴百里，雨润千畴，岂惟学校追崇，共钦风范迈前古；生有自来，死而后已，试问乡邦仰泽，谁似先生待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