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然来袭，怎么破？

因为未知，所以恐惧。正确认识，科学防治。

撰文 | 继省

今年3月的奥斯卡颁奖仪式上，威尔·史密斯不满妻子的脱发问题被开玩笑，上台狠狠给了主持人一个大嘴巴。这一巴掌打得奥斯卡收视率原地起飞，也把“斑秃”二字带进了全球网民的视野。

其实遭遇过斑秃的人不少，比如电影《你好，李焕英》里的“桂香”，就受到过斑秃的困扰。据统计，全世界有近1亿5千万人受斑秃影响。那么斑秃究竟是什么病呢？

一

斑秃是啥？

斑秃是脱发的一种，具体症状是头皮突然出现边界分明的圆形或椭圆形的无毛发区域，就像被凭空剃掉了一块或几块硬币大小的头发，而且脱发区域皮肤光滑，无炎症、鳞屑和瘢痕。我们日常所见的脱发除了斑秃，还有雄激素性脱发（简称“雄脱”），或药物、炎症导致的脱发。但斑秃有自己独特的地方：雄脱一般有遗传因素，而且是逐渐发展的，药物所致脱发也有一个发展的过程；而斑秃往往是“秃”如其来，患者在斑秃发生时往往不会有特殊的感受，有很多患者是突然发现自己少了一块头发，甚至怀疑是不是晚上睡觉时被人剃掉了头发。也正因如此，民间俗称斑秃为“鬼剃头”。西方世界里，最早有古希腊人使用“alopekia”一词来形容斑秃。这个词原意是狐疥廯——当狐狸患上疥廯时，它头顶的毛发就会脱落，人类的斑秃看起来狐疥廯相似。

斑秃按临床表现有多种类型，其中有三类最常见，按症状轻重分别为局部斑秃、全秃和普秃。头皮脱落一小块或几小块的，属于轻症，也就是经典的斑秃（alopecia areata，常简称AA）。约 5%~10% 的斑秃可渐进性发展或迅速发展成严重的斑秃。所有头发都会脱落的情况，叫作全秃（alopecia totalis）。更严重的情况是，除头发以外，眉毛、睫毛、阴毛、腋毛等也有脱落，这种就是普秃（alopecia universalis）。

斑秃的三种类型：经典斑秃、全秃、普秃。（https://www.healthywomen.org/created-with-support/alopecia-areata）

按照病期，斑秃则可以分为进展期、静止期和恢复期。进展期时，脱发区边缘头发松动，轻轻一拔就会掉；静止期时，脱发区边缘的头发不再松动；大多数患者在脱发静止3～4个月后进入恢复期，会有新的毛发长出来。最初是细软且色浅的绒毛，逐渐变粗，颜色变深，最后完全恢复正常。

斑秃可发生于任何年龄，中青年多见，无明显性别差异；约半数患者的斑秃会反复发作，可迁延数年或数十年。流行病学研究显示，我国斑秃患病率为0.27%，国外研究显示，世界范围内斑秃的患病风险约为2%，即每100个人中约有2人在一生中某个时间会患上斑秃。[J Invest Dermatol. 2014 Apr; 134(4): 1141–1142.]。斑秃不传染，不致命，但由于影响外在形象，会给患者带来极大的精神压力，对心理健康和生活质量产生负面影响。很多公众人物愿意在公开场合勇敢谈及自己的斑秃症状，勇敢地鼓励斑秃患者拥抱生活，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自己作为患者不为此感到痛苦。因此，了解斑秃的发病机理，开发有效治疗药物，开展对患者的心理疏导，都非常重要。

二

斑秃是怎么来的？

我们还不确知斑秃的准确病因，但现有的医学研究结果普遍显示，斑秃是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由于免疫系统攻击毛囊，导致患者头皮、面部甚至全身的毛发逐渐脱落。

大部分斑秃是由遗传因素和环境因素共同作用造成的。约有1/3的斑秃患者有斑秃家族史，同卵双生子的共同患病率约达55%。如果在儿童时期就出现斑秃，那么来自家族遗传的概率更大。除了家族遗传，斑秃也可能是由个人合并一些免疫相关疾病导致的，如甲状腺功能亢进症或白癜风等导致的免疫性脱发疾病。此外，紧张、焦虑的情绪压力，机体劳累、睡眠欠佳等都可能会引起斑秃。

前面提到过，人们很早就注意和记录了斑秃的症状，所以传统医学中也有一些对斑秃的认知和解读。比如，中医认为，“肝藏血，肾藏精”“发为血之余”，气血不足就会引起头发脱落，形成斑秃；斑秃还与湿热内蕴、血热生风、肝瘀、脾虚及气血两亏等有关。人在精神压力大、焦虑、生气时，内分泌失调，新陈代谢异常，皮肤就可能会发生异常。现代医学研究者则先后提出了感染、神经疾病、内分泌紊乱和自身免疫假说等理论来解释斑秃的成因。尽管中西医对斑秃的病因和发病机制均有自己的理论，但传统中医药和西方现代医学对斑秃的发病机制及治疗方向的认识大体一致，大多采用调节免疫、神经精神因素等方法治疗。

毛囊与免疫细胞示意图（截自Nature Reviews Disease Primers 2017:17012）

具体到自身免疫失调在微观分子层面如何造成斑秃症状，也有不同的假说和理论。在正常情况下，毛囊是一个免疫赦免器官，即，免疫系统不会监控毛囊细胞，毛囊中表达的特定抗原蛋白也不会引起免疫反应。这种免疫赦免保证了毛发的持续生长和毛囊下部周期性的再生。但在遗传因素或外界病理刺激的条件下， 特定类型的T 细胞、NK细胞（Nature Killer，自然杀伤细胞）等免疫细胞开始聚集在毛囊周围，攻击毛囊。毛囊分泌的细胞因子IL-15（Interleukin-15，白细胞介素-15）与两种JAK激酶（JAK1 和 JAK3 ）结合，激活 T 细胞，从而增多干扰素IFN-γ（Inteferon-γ）的分泌量。干扰素IFN-γ与毛囊细胞表面上的 IFN-γ受体蛋白结合后，能激活更多细胞因子IL-15 分泌，形成持续刺激的回路，也让毛囊持续受损。在这一过程中，JAK激酶是核心信号分子，因此JAK 抑制剂已成为斑秃药物的热门研发方向，后文会介绍这方面的研发进展。

三

怎么防治？

基因和自身免疫因素，我们无法控制，但在平时的生活中，注意调整饮食和睡眠，学会缓解精神压力，避免熬夜和不规律作息，都有助于预防斑秃。如果真的得了斑秃，也不需要太担心。斑秃治疗效果大多非常好，而且对生理功能不产生任何影响，只需要在医生的指导下进行必要的检查，排除其他疾病存在的可能。在治疗过程中，则要放松心情，调整心态，积极配合医生，密切观察病情变化，定期复查。通常只需要通过正常的治疗，半数以上患者的头发都可以在6～12个月重新长出来。比较轻的斑秃甚至可以自愈，不过这需要时间，因为头发进入到下一个生长周期之前，需要经过3～4个月的休息期，此后会逐渐再长出新的头发。

需要注意的是，斑秃比较容易复发，如果早期治疗不彻底，或没有彻底去除诱因，斑秃就有很大可能会卷土重来。复发患者，或脱发范围比较大的患者，以及发病年龄小的患者，恢复时间可能需要更久一些。

就斑秃而言，几乎所有患者都不需要手术治疗。为达到更好的止脱生发效果，可以给患者局部使用一些含激素的软膏如卤米松乳膏，或局部注射一些含激素的溶液，如德宝松或曲安奈德溶液。如果是重度斑秃，患者可能要短期口服糖皮质激素，或使用JAK抑制剂来达到生发的效果。重度斑秃和全秃通常治疗起来比较困难，治疗周期也比较长，大多在一年以上。

民间素有偏方治大病的说法，有民间土方建议在脱发的地方涂抹生姜，也有患者的斑秃症状在涂抹生姜后的确有改善。生姜抹在头皮上可以使局部皮肤发热，有一定的刺激和改善循环的作用。但生姜使用没有标准，生姜的主要成分6-姜酚容易造成接触性皮炎等副反应，反而可能会促使头发脱落。所以，偏方千万条，科学第一条，治疗不规范，头发接着掉。好在近几年针对斑秃的特效药物研发已经取得了一定进展，新型的治疗策略如免疫疗法、干细胞疗法等也在积极的临床试验中。提醒斑秃患者务必关注最新的临床诊疗指南，配合医生积极治疗。

四

JAK抑制剂获批

前面提到的JAK是一种非受体型酪氨酸蛋白激酶，可介导细胞因子产生的信号，并通过JAK-STAT信号通路传递下去。JAK共有JAK1、JAK2、JAK3、TYK2四种亚型。目前JAK1已经成为炎症、癌症、免疫等疾病的靶点；JAK2成为血液系统相关疾病的靶点；JAK3成为自身免疫性疾病的热门靶点。所以JAK家族成员一直是药物研发的热点。实际上，在过去十年里，全球已有近10款JAK抑制剂获批上市，只不过获批的适应症大多与斑秃无关。近年来，随着JAK作为斑秃重要治疗靶点的确认，利用JAK抑制剂解决斑秃的研究逐渐涌现，中外药企纷纷入场。

目前进入斑秃临床试验的代表性药物有礼来（Eli Lilly）与Incyte公司合作研发的Olumiant (baricitinib, 巴瑞替尼)，辉瑞（Pfizer）的Ritlecitinib（PF-06651600），Concert制药的（CTP-543，deuruxolitinib）。截至目前，唯一正式获批治疗斑秃的药物是巴瑞替尼。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 (FDA) 于2022年6月13日批准巴瑞替尼为治疗严重斑秃的口服药。这是FDA批准的首个斑秃全身性疗法。此前，巴瑞替尼在2020年获得FDA的突破性疗法认定，用于治疗斑秃。

礼来公司的药物介绍

我国的制药企业在这场JAK的竞赛中也有不错的战绩，如泽璟制药的杰克替尼和瑞石生物的 SHR0302，目前这两款药物与礼来的巴瑞替尼、辉瑞的ritlecitinib都进入了国内的三期临床试验阶段。

有公开行业研究报告显示，目前JAK抑制剂的全球药物研发共有173项，在全球开展临床试验460项。尽管这些临床试验并不都与斑秃相关，但这些药物的成功研发无疑会给斑秃患者带来康复的新希望。期盼不久的将来，国内的斑秃患者能够有药可用，告别脱发之苦。

五

支持斑秃患者

对斑秃患者的支持，需要家人、朋友、药物研发机构乃至全社会的共同努力。

首先，对斑秃的科普力度亟待加强。中文网络上对斑秃的介绍信息仍然很有限，仅有中华医学会和丁香园等少数知名医学媒体出品的科普文章。要知道斑秃只是众多常见疾病的一种，不传染，不致命。斑秃患者所面临的的社会性和心理性压力，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我们对这一疾病还不够了解。因为未知，所以恐惧。正确认识，科学防治，可以让很多患者都过上正常的生活。

其次，我们要积极推动患者和科研机构的联动，支持斑秃发病机制和特效药物的研究。美国FDA在 2017年召开过斑秃主题的“倾听患者声音” 交流会议（The Voice of Patient，FDA针对很多病症都有类似的主题会议），听取斑秃患者或家属代表对当时斑秃治疗方案的反馈。会上有大量患者反馈了tofacitinib等JAK抑制剂的适用症外使用情况（off-label use，即这些药物虽已获批但指定用途不是斑秃，而他们已经开始用这些药治疗斑秃了），敦促FDA加快对斑秃适应症的JAK抑制剂的审批。这次会议某种程度上促成了2020年FDA对巴瑞替尼和CTP-543的突破性疗法认定，乃至2022年巴瑞替尼的正式获批。斑秃的新药物获批，对患者和药品研发机构以及审评机构来说是三赢的局面，由此可见，患者们要积极发声，让官方机构听到大家的声音。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对斑秃患者的社会团体支持非常关键。我们需要营造让斑秃患者感到安全的社会氛围，也要组建一些让他们抱团取暖、交流共享的平台，从而减少他们的社会性压力。这一点上西方国家的做法值得我们学习。欧美国家有官方认证的斑秃基金会、斑秃信息发布平台，也有官方支持的宣传节日。加拿大斑秃基金会曾在官网上发布过《面对斑秃，五要五不要》的倡议，列举了一些我们日常可以做到的行为规范，尊重和保护斑秃患者的心理健康。

根据加拿大斑秃基金会CANAAF官方网站英文内容翻译

美国斑秃基金会则在每年9月开展斑秃认知月（Alopecia Areata Awareness Month）活动。在这一个月里，有公众明星和患者发起公众倡议和筹款，号召大家了解和关注斑秃，支持斑秃患者。

每年8月的第一个周六，是国际斑秃日。这个“民间”纪念日是由美国加利福利亚洲圣地亚哥的一位斑秃患者Mary Marshall发起的，现已得到多个国家的支持。在这一天，社交媒体上有大量的斑秃患者分享自己的生活照片，照片里他们大方地展示自己的光头和笑容，非常有感染力。甚至还衍生了一个词条叫baldforbeautiful。勇敢秃出，绽放美丽。近年来，在有识之士的倡议下，儿童斑秃日（每年4月14日）也成功设立。需知斑秃在儿童中的发病率也不低，而斑秃患儿所面临的的同辈压力可能比成年人更大，他们更需要家人和社会的呵护。

左图，美国斑秃协会网站宣传图片：“斑秃25年，更好地理解自己和他人。”右图，加拿大斑秃协会网站宣传图片：“没有头发，不在话下”。

真诚地希望斑秃患者都能早日摆脱脱发之苦，拥抱生活！

参考资料

https://y.dxy.cn/hospital/5156/781550.html

https://www.aad.org/public/diseases/hair-loss/types/alopecia

http://www.chinadrugtrials.org.cn/clinicaltrials.searchlist.dhtml

https://zhuanlan.zhihu.com/p/529114142

https://www.goodrx.com/conditions/alopecia/alopecia-areata-treatment-trials

https://finance.sina.cn/tech/2022-04-18/detail-imcwipii4937317.d.html?fromtech=1&oid=3787576621943853&vt=4&cid=38722&node_id=38722

https://www.drugtimes.cn/2022/05/25/bantuhuanzhedefuyinjakyizhijictp543deiiiqilinchuangshiyanqud/

https://my.clevelandclinic.org/health/diseases/12423-alopecia-areata

https://www.naaf.org/alopecia-areata

https://barbados.loopnews.com/content/mary-gave-world-international-alopecia-day

https://www.alopecia.org.uk/news/international-alopecia-day-2022#:~:text=Every%20year%20the%20first%20Saturday,for%20raising%20some%20awareness%20worldwide!

https://nationaltoday.com/children-with-alopecia-day/

https://www.childrensalopeciaproject.org/

https://posts.careerengine.us/p/625995c371ca2066707f5778

https://www.medsci.cn/article/show_article.do?id=970b30048167

https://www.uptodate.com/contents/zh-Hans/alopecia-areata-clinical-manifestations-and-diagnosis

https://www.reflectionsofalopeciaareata.com/

https://www.cma.org.cn/art/2022/7/13/art_4584_46057.html

中国斑秃诊疗指南2019版。

https://www.prnewswire.com/news-releases/olumiant-significantly-improved-hair-regrowth-to-at-least-80-scalp-coverage-as-early-as-24-weeks-across-first-completed-phase-3-studies-for-alopecia-areata-301388398.html

出品：科普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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