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骨仁心故事丨冯清川：行李箱里的 “土特产”，是中国智造的底气

“不会干就先看，看谁的？出门看别人的。”当时，建筑钢结构智能制造在国内完全是个空白，老师傅戴着厚镜片的焊帽，一手稳枪、一手托面罩，沿着H型钢翼缘板一寸一寸“走”过去；一条30米长的钢梁，从组立到焊接完毕，往往要耗去整整两天。而在地球另一端，德国同行的一条机器人产线，同样的钢梁只需2小时就能下线，效率高出我们近20倍。我们第一件事就是在企业召集了三十多个技术骨干，开启了第一趟国外学习考察之旅。

我们辗转各国，满怀期待地拜访了意大利、美国、德国、日本等国家最先进的建筑钢结构工厂，最终却总是看到一幅冷冷清清的场面，和国内工厂热火朝天的景象截然不同。

冯清川（左一）和团队在车间探讨技术问题

德国供应商向我们解释说：“想必你们都看到我们国家的建筑钢结构工厂普遍十分萧条，那是因为市场不大的缘故，我们德国一年（2015年）建筑钢结构的产量，还没有你们一个广东省的产量大，他们现在的设备、产能，应对当下的市场已经绰绰有余，他们又怎么可能花更多的资金、人力、物力去建造更好更现代化的智能工厂呢？”

这些国家不是没有好的技术、好的产品，而是没有一个足够大的市场容量来支撑他们的智能制造。这样看来，我国在建筑钢结构智能制造业的发展中，是蕴含绝对潜力的。

随后几日，在供应商的协助下，我们走访了各国的相关大型展会、高校实验室、行业协会等。一圈下来，我的心情是愈发欣喜，又愈发沉重。欣喜的是我发现他们建筑钢结构的锯床、焊接、切割等技术装备确实先进，管理也非常完善，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沉重的是人家的技术确实很先进，我们跟人家的差距太大，实在是太大了！

在德国多特蒙德的一家示范工厂里，技术骨干之一的小谢蹲在一台免示教焊接机器人前，举着手机连拍十几段视频：只见六轴机械臂像绣花一样，在30毫米厚的钢板上“走”出鱼鳞般均匀的焊缝，焊丝熔滴的节拍精确到毫秒。另一位同事老肖干脆盯着控制电脑，记录着每一道工序的数据：“记下来！回去咱也搞，三年赶上，五年超过！”声音不大，却震得大家心里发烫。

人家的技术确实先进，就像一座座高峰。我只感到紧迫，中国建筑钢结构技术仍是路漫漫其修远兮，我们的研究还要快马加鞭。

在我们带回的行李箱中，塞满了各种产品资料。有公司的同事问有没有带回什么土特产，我放声大笑，拍了拍身旁快要堵住公司道路的行李箱说：“有！有！多着呢，大家都来分！”

回家后我便着手开始智能制造的研究。智能制造不是一项技术的创新，而是一整套技术体系的建立，里面涉及了方方面面的内容，就好像一栋大房子；每一份资料只代表技术体系中的某一个单项的内容，就好比房子的一砖一瓦。智能制造是一项大工程，出门“取经”只是拉开了舞台的帷幕，吃透“经书”才是唱好这出戏的开始。

中建钢构在深圳的一个科技园里有一个不常用的老会议室，推开门，扑面是一股旧书报混着铁锈的味道，顶灯“滋啦”一声才亮，光却像蒙了层纱。我便跟领导打了报告，将这个会议室作为一个临时的研发基地，开始了漫长而艰苦的研发工作。

大家每每提起这个“司令部”常常大倒苦水。有人说会议室太久没用了，空气都漫着一股霉味儿；有人说墙壁上的油漆有些已经剥落，露出了斑驳的水泥墙面；也有人说空调设备老化严重，不仅制冷效果不好，还整天“嗡嗡嗡”的响。我听了只是笑笑，大家其实都是在放马后炮。在那个时期，谁不是睁眼就盯着资料，张嘴不是吃饭就是交流想法？那时候大家只有工作、吃饭、睡觉三种模式，饿了都懒得出会议室的门，直接端了盒饭就吃，吃完继续开会讨论。

还记得那个时候我们常常为了一个设备技术细节，在会议室争论到半夜。德国设备供应商后来坦陈，第一次来研发基地做技术交流的时候，曾经无意间看到了墙上的工作安排时间表：“贵司的5+2、白加黑，在我们总部是要被工会抗议的。”他耸耸肩，语气里一半是敬佩，一半是不解。

起初，我也把希望押在国际合作。我带着方案飞去斯图加特，对方销售总监把厚厚一摞保密协议推过来，淡淡一句“芯片和源代码必须留在德国”；大阪的谈判桌上，日方技术部长九十度鞠躬后，递来的PPT却用红框把“接口协议”整页打上“No Access”。那一刻我懂了，高精尖的钥匙，别人永远不会挂在我们腰上。因此，我决定要自主研制。

冯清川（右二）在和工程师交流

为了提高研发效率和速度，我另辟蹊径，在国内外广纳贤才。多亏了当时国务院出台的《中国制造2025》，一批海归博士、杰出青年、有志人士等年轻精英积极响应国家号召，新兴创办了无数的科技公司、装备公司、信息化公司。他们都在全力以赴地搞创业，搞研发，在彼此合作中，他们不仅满怀激情，还不计报酬，不计成本。我和这些年轻人可谓是一拍即合，将数十家相关科研企业的技术人员整合在一起，“你的人，我的人”组成一个新的专家团队，联合研发，联合制造。

借鉴、消化、吸收、提升、失败、苦恼、汗水、泪水……我们从来没有停下过脚步，不断在追赶，呕心沥血，殚精竭虑，披星戴月，只争朝夕。老旧的会议室，见证了我们的同舟共济，见证了我们的不懈拼搏。

“集众智者成大事”，经过了七个月的日夜奋战，2018年，国内首条“重型H型钢智能模拟生产线”在中建钢构华南基地轰然启动。原本需要12名焊工蹲腰弓背、火花四溅才能完成的30米钢梁，被一只银白色的机器人长臂轻轻“拎”起——激光扫描、自动纠偏、同步起弧焊接，一气呵成，只用58分钟。现场一位50岁的老焊工摘下防护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干了半辈子，第一次不用蹲到腿麻，真像做梦！”这条生产线不仅让工人告别“烟熏火燎、冬冷夏烫”的传统工位，人均效率大大提升，一次探伤合格率从92%跃升至99.5%。

首条钢结构智能制造生产线投入运行

10年前，我们拖着行李“出门”，是为了把世界最先进的技术装进行囊；10年后我们带着成果“回家”，是为了让中国工人不再把青春耗在烟熏火燎里，为了让每一根钢梁都闪耀着属于自己的光。旅行至此，方得圆满——因为我们终于把远方带回故乡，也把初心交还给了这片热土。那一刻，我知道——这场始于“出门取经”的远行，终于让中国制造稳稳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