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相宜:现在有很多人把读研作为逃避进入社会工作的一种方式。我身边有很多的朋友也在疫情时候选择考研,是考虑到当时觉得找工作很困难,想着要不然去考个研究生,在读研的过程思考一下自己未来选择什么样子的工作。但是意欢你本科是学金融的,后来也有过一段工作经历。其实金融是一个工作相对比较顺利,而且工资会相对较高的一个行业。那为什么当时会选择金融专业,工作之后又选择跳到了哲学这个行业呢?
意欢:我本科是学习金融学,考研的时候也是恰逢疫情时期。我大概是17年读的大学,高中是文理分科,然后我是学理科的。我本人是物理极差,都及不了格,可能就只有几十分。我的家庭考虑到我高中物理很差,所以就倾向于选文理兼收的专业,比如说经济类。这种文理兼收又比较好就业的专业,我本人又比较符合这个分数,最后我被金融学录取了。其实我现在都不知道什么是金融学,虽然它囊括银行、证券、基金,但我本人对它其实没有什么兴趣。大学四年大部分都是大类课,属于比较基础的课,我就已经听不太懂了。
当时这个志愿是父母填报的,我插不上手。因为我家对我有一套培养方案,是先想好你以后要做什么,然后按照这个为导向来选择专业。其实我在高中的时候特别迷茫,因为我本身不喜欢理科,我选择理科也是因为我父母觉得这个更好就业一些,选择面更广一些,也就是逼迫我选择理科。当时父母甚至到了给我洗脑的程度,对我说,你可以学会理科,你不是学不会物理,你是可以学会物理的。因为初中的时候,理科跟文科的分数是差不多的,两者基本上能够持平。所以我父母当时就说我是能学会理科的。
但是我大学一直很迷茫,我完全不知道金融学是什么。我父母也讨论过别的,比如师范生、医学类的,但我就是完全听不懂。我当时想选一个历史类或者哲学类的专业,那时候也不招。因为大学的时候只能选文理兼收的专业。
我大学毕业就去了一个金融行业,在我家乡的那个城市。因为我已经从事金融行业了,肯定还要学习这方面的东西。但是我学不会,我还要再继续吗?我也真的不喜欢金融,在这个行业里能够继续吗?还是怎么样?感觉很难,我自己觉得那条路很难,后来我就辞职了。
我师姐也是经济类的,然后转到了哲学类,她比较打动我。我师姐就说人生还有多久能改变呢?可能三十几岁就要考虑结婚生孩子的事情,但在你十几岁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是家里决定的,自己也决定不了。
我大三的时候考研也是,那次考研是考经济学类的。家里人要求我去考,因为当时只是普通的本科,可能学历高了之后,就容易找一份稍微稳定的工作,比现在更稳定。比如说再考一个公务员之类的。很多父母都是这样,尤其对于女生来说。我们家就是这样的传统,女生你就得稳定。所以我当时在这个金融行业里边,不是像公务员这种非常稳定的工作。我父母经常问我什么时候辞职考研究生,再找份稳定的工作。
当时我想报经济学史专业,跟历史有关系,还能研究经济。既满足自己的意愿,又满足了父母的意愿。但我父母就不同意,坚持让我报金融的专硕。如果没记错的话金融专硕是两年,第一是时间短,第二是我妈认为可以更快就业,更快找到工作。外边觉得你赶紧就业,然后找一个稳定的工作进行下一步。因为我是妈妈30岁生的, 我妈妈也是读了好多年 。所以我妈妈认为只要大学毕业了,这些事儿就很快的就要往下走了。
稳定之后就要考虑下一步的事了。当时也跟我谈过几次,问我想找一个什么样的男朋友。劝我找一个离家近的男朋友,因为我是独生子女女,到时候可以相互照应。他们不会直接讲,他们会用对比法慢慢渗透,比如他们会说这样的生活是好的,那样的生活是不稳定的。
许相宜:我觉得这个是很多父母惯用的手段,我自己也经常会接收到这种信息。比如我爸有时候会转发一些这种视频号过来,就说孩子怎么样,没有找到稳定的工作,他操碎了心。看到类似的这种视频号就感觉自己好像是什么天大的罪人一样。
意欢:我家也是,他可能会从我大学开始对我说,这样不好吗?潜台词就是最后的责任都在你,都是你选择的。他们会这样对我说,现在也是,我现在选择的这些路,我父母也会说都是你自己选择的,你自己愿意。其实我知道他们肯定是有他们自己的倾向在,但是他们也知道我大了不能那样讲了,所以他们就用这种渗透、温和的方法。让你觉得都是你自己去选择的,不是他选择的。
也是因为强硬的话我就不听。我从小就不是特别听话,虽然说重大人生节点上听话,但是大部分事儿我还是不听话的。比如大学毕业要求我回家,我就没回家。对于很多东西我都是很强硬的,就说我做不到,我达不到。现在有时候父母也要求我别再考虑申博的事,赶紧回家。我妈妈甚至有一天跟我讲,你如果回来愿意做一个全职女儿也无所谓。只要你答应我每天早起不发脾气,你就可以回来做全职女儿,也不用结婚。其实我做不到,我知道她什么意思,但是我做不到,这是实话。
而且我妈妈她经常会把生活中一些不如意归结到我的身上,或者是这个家。我会觉得压力好大,我妈常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跟你爸不离婚,都是为了你,你爸怎么样。其实有时候我蛮讨厌这样的,但是我也能理解,有时候在家里面确实压力会特别大。
许相宜:年轻人应该或多或少都会在家里经受过父母的这种言论。“全部都是为了你好,为什么我给你做了这么多选择,你不听话,为什么你不考虑一下爸妈的良苦用心。”现在越来越多的父母意识到这种行为会对孩子造成很大的压力,但是一些已经造成的这种伤害再去弥补是很难的事情。
意欢:真的是这样。有的时候他们讲话因为是亲人,所以也不会有什么顾忌。但是我又是一个比较敏感的人,所以有的时候会伤害到我的,所以我就不太愿意回家。我当时想我宁可在外面冻死饿死,我也不会回家去,就是我也不会跟他们每天住在一起。
当时在选择金融学的时候我就直接跟父母说我不喜欢这个专业,但是我父母他会用那种打压说,那你还能做什么呢?你什么都做不成。其实我觉得这句话是最伤害我的一句话,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很伤人。我妈妈说你高中的时候成绩又不好,现在也只是普通的一本,然后经常说考上985211的朋友,他一毕业就有了一份非常好的工作,拿年薪的、六险二金,然后我这个朋友就准备买车了。但是我刚毕业的时候我是自己租房,我刚毕业的时候是拿着父母给的钱,我那会儿经常对比。可是后来我考上了研究生之后他失业了,失业之后在家待了好几年了,现在特别抑郁。
我大学因为疫情就学了两年半,后面的这一年半大概就在写论文、找工作,会的也不多,我长得又不漂亮,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嘛。除了金融的一些基本的知识,其他的都不会。那时候你举着灯往哪儿走,哪儿都是黑的,你其实不知道往哪儿走的,你也不知道你人生还有什么可能,你还会什么。其实我大学的时候也没啥兴趣爱好,就爱吃东西,大学大概涨了80斤。那个时候就觉得父母说的对,因为外形的差和学习上的差,会让人更自卑。人一自卑就容易想不开,就容易就觉得是父母说的都对,自己的说的都不对。
其实我那个时候还特别敏感,那是我经历的第一个毕业季。它不像现在,面对申博的确定性或者考试的不确定性,我能够自我安慰。但那时,我完全无法安慰自己,我身边也没有人能够给予我安慰,因为那时大部分人都已经找到工作,开始步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而我,却还在原地徘徊,仿佛还没有找到自己的方向。我记得毕业那年,我的一个学长的孩子已经出生了。他只比我大一届,大学毕业那年就结了婚,孩子已经出生,现在好像已经二胎了。
我当时翻看他的朋友圈时,心里就想,我都不知道自己将来能不能从事这个行业,以后会不会留在这个城市,又怎么去考虑相亲、结婚这些事呢?人生就这样了吗?下一步就是结婚生孩子,无论是稳定还是不稳定,难道一辈子就要在一个不喜欢的专业或者行业里徘徊吗?真的就这样过一生吗?尤其是每次回家,家里人总是催促我抓紧时间,如果不行就赶紧回来,准备考公务员或者再次考研。他们总说我老大不小了,但其实那时候我才22岁,21岁。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时的我还只是个孩子,怎么能去考虑这么深奥、这么充满未知和不确定性的事情呢?一个人爱上你,不就是一种未知吗?
而且研究生能不能考上也是未知数,我的数学特别差,我甚至报了辅导班,但成绩也就六七十分,很低。我知道即使第二年再考,我可能也不会比这更好。而且我对数学没什么兴趣,对理工科也没什么兴趣。但我父母当时认为这是一个好专业。他们说:“你大学已经学了四年,一定要继续下去,将来这对你有好处。”但其实我完全不知道会有什么好处。我每天晚上回家,有时候领导会鼓励我今天做得很棒。但我不想告诉他,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完了,你知道吗?真的是那种感觉。我每天都在思考这些问题,虽然现在想想可能有些幼稚,不是已经挣钱了吗?不也可以了吗?但那时不是这么想的,那时就想,如果有机会,我想学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我想重来一次。
许相宜:其实在这个过程中跟父母坐下来,心平气和的去聊聊一聊你自己的想法,然后跟爸妈去解释自己想要去从事哪一个行业,有这样去聊过吗?
意欢:我尝试过和父母聊过,但他们说我的想法太幼稚,好像我没有真正工作过,等你工作过了就不会这么想。后来我就不聊了,因为觉得聊了也没用,他们根本不懂。我们家至今没有一个人从事哲学相关工作,往上数三代都没有。大家都不明白哲学是做什么的,总是问我学这个以后能干什么。我说可能以后会当老师,我妈妈就会反驳,说你不是不愿意当老师吗?
有一次,我和妈妈讨论过这个问题,我说人应该在一个自己热爱的领域里深耕,还是选择一个不那么喜欢的专业,就这样过一辈子。妈妈当时给了我一个回答,但实际上并没有触及我真正的困惑。她对我说,你看妈妈怎么样,不也是干了一辈子吗?
她会用自己的人生经验来说服我,因为她经历过,所以我走的这条路就是正确的。也许她的人生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所以她希望我也走同样的路。可能是因为我父母都是工薪阶层,所以我更多地考虑人生的意义这些问题。但我的父母不会考虑这些问题。我妈妈到现在都觉得我学的专业很无聊,现在也不愿意和我探讨我专业相关的事情。就像《再见爱人》节目里,张泉灵问麦林愿不愿意了解李行亮的内心世界,麦林说她不愿意。
这种相处模式和我父母有点像。有时候我说最近压力很大,我妈妈就会说那就早点睡觉。她不关心我压力大的具体原因,因为她对这些没兴趣,不想和我深入讨论。所以,我现在大部分关于这个行业的事情,我可能会找我的导师或者同样从事这个行业的朋友去聊。和我妈妈聊的非常少,因为即使聊了,她也给不了我什么有用的反馈。甚至有一次,我和妈妈聊着聊着,她就在床上睡着了。她真的不喜欢这个话题,所以到现在我们都没有坐下来好好聊聊我这个行业我到底在做什么,或者说我到底学了什么。其实我从来没有跟我父母深入聊过,我妈妈当时不同意我报这个专业,因为觉得就业前景不好。我当时就说,反正第一年没考上,第二年就再试一次。我妈妈不同意,但我还是自己偷偷去考了,没告诉她。因为我在外地,不在家,所以我就自己偷偷考了。
我是边工作边考研的。但当时有一个好处是,疫情爆发后,那几个月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线上办公。而且我那时候的工作量也不大,也很感谢我当时的领导,那几个月工作确实不忙。后来12月底,我把工作辞了,因为要去考试。考试结束后,我打算再找工作,那时成绩已经出来了。出成绩后,我就开始准备复试。复试通过后,我还是工作了一段时间,找了一个实习,实习了一段时间后,才来到学校这边。
许相宜:其实你当时考研的时候父母并不怎么支持。那么现在你和父母的关系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呢?我认为,在学完哲学这些概念之后,尤其是在研究生领域深造,会不会让你有一些新的认识,能够更加辩证地去看待一些问题。
意欢:其实现在我和父母的关系有所改善。但由于我比较忙,既要工作又要忙于学业,所以我一年到头回家的次数并不多。我可能半年或者几个月才能和爸妈见上一面,我妈妈就会特别想我,经常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有一天她打视频电话给我,说现在已经十月份了,1月28号就过年了,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家。我说今年又是关键的一年,可能要到27号或者26号才能回家。妈妈问我真的那么忙吗?我说那当然是非常忙。有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比如前几天我们家楼上装修,特别吵。我跟父母抱怨说已经跟物业反映了,但物业的办事效率很低。妈妈就极力劝我回家,但我说我不回家,因为学校这边还有其他事情,回家也不方便,申请博士也要寄一些东西,学校这边更方便。
妈妈跟我说,她其实很想我,希望我能回家看看。但我现在因为太忙了,只能跟她说等忙完再说,情况大概就是这样。虽然我知道他们肯定想我,但距离产生美,现在他们对我的唠叨也少了很多,因为只要他们开始唠叨,我就可以把手机放在一边或者直接挂掉。毕竟他们打不到我,也伸不过手来。而且我发现跟他们说了也没用,还是离得远点,可以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反正我也不听。我现在的生活其实是我从小到大梦寐以求的。虽然有时候真的觉得很累,觉得大家都过得那么快乐,我怎么就这么累呢?但其实透过现象看本质,深入来看,这种生活是我主动选择的,是我愿意的。虽然我现在有时候很孤独,可能读到了非常喜欢的话,或者今天觉得自己开悟了,读到的这段话太牛了,但我可能找不到一个人分享,因为大家都在忙,考研的考研,考公的考公,考编的考编,找工作的找工作,所以可能一天都找不到一个人分享。但你知道,这些东西太有意思了。
我记得我考研的时候,有时候会跟我妈分享一些我的东西,我妈简直就是那种鸡同鸭讲,不怪她。我只是分析这个现象,她其实不想理我,因为她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考研的很多政治英语她听不懂,但又被迫要听,因为她知道我确实在考这些东西,确实能从这些东西里获得感悟。现在也是,我跟我妈妈说,你知道哪个哲学家怎么样了吗?我妈说不知道,不关心,大概就是这种态度。但我真的爱哲学,从小就爱。因为我爸就特别喜欢看哲学的东西,我爸就是从哲学开始找寻人生的意义,但我也不知道那年他经历了什么。我小时候也会看很多哲学的启蒙书,现在想想是从来没看懂过的。
许相宜:可能你跟哲学之间有一种特殊的缘分。其实人在读研的过程中,最开心的瞬间就是考上研究生和毕业的那一刻。在这个过程中,你对哲学的态度是真的热爱,所以享受读研期间学习哲学的快乐。还是说为了反抗家里人对我的安排,选择了哲学这个方向,并刻意让自己去喜欢它。
意欢:我一直都喜欢哲学,其实我读研之后,也变了很多。以前我对哲学的喜爱是非常纯粹的,我就是想知道是否还有改变的可能。我就是想学哲学,读研之后,我告诉家里人,说我学这个就不会再向你们要钱了。大部分费用都是我自己承担的,包括租房、交学费,这些都是我自己挣的,还有后来我做兼职赚的钱,大部分开销都是我自己承担的。不过,我父母偶尔会给我一些钱,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了。我其实挺不好意思的,因为我已经工作过,尽管在学校里和同年级甚至上一级的同学相比,我的年纪都差不多,因为我毕业后一年就读研了。但我总觉得自己工作过,和别人不一样,我不想向家里人要钱。
后来有一天,我和一个关系很好的老朋友聊天,我说我不想干了,很累。尤其是有时候我要上台主持,如果我不在,活动就无法进行。去年我们学院的元旦晚会就是我主持的。当时我已经生病发烧了,但我必须上台,因为如果我不上台,就没有人妆造,也没有人念稿子。所以即使我当时我生病也必须上台,但我感到很迷茫。我和那个朋友聊天时,他说其实你做的这些事情都没有意义,你知道吗?我说我知道,因为我就是想在这个领域里深耕,我就是想继续好好读书。但我现在做的这些事情可能和这个专业都没有关系。我去主持和这个专业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跟我说,但是你需要钱,有钱了,你才能支撑你的梦想,你才能做有意义的事。他说你现在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以后有意义的事做准备的。这句话当时点醒了我,让我觉得应该再坚持一下。
后来,我导师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说你这样把自己弄得太累了,你可以辞掉一个工作,没关系的,其实你的经济状况还是可以应付的,甚至给我算账。导师坐下来给我算账,然后我就辞掉了那份工作。但我可能精力比较旺盛,我的假期一般不超过三天,一般休两天就足够了。我在家里躺两天,就觉得世界要忘记我了,我得出去了。我就属于这种性格,经常带病,或者说参加一些活动。可能是因为我性格比较好动,我是一个e人,所以我比较好动。我在家待着就会觉得世界都要忘记我了,我没有价值。所以我从小就是那种比较好动,闲不住的那种人。
许相宜:在做出这些选择的时候,比如在选择工作或者有意培养自己的兴趣爱好时,有考虑过吗?就像你刚才提到的,爸妈之前会说你在某个方面做不好,你会想你究竟是要在这个领域做出一些成绩来给他们看,还是说真的只是纯粹的喜欢,想要在某个方面展现一下自己?
意欢:一开始确实是想做出一些成绩来给他们看。比如,当时我比较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减肥,让家里人看看。因为当时他们说得挺难听的,觉得我这样下去这辈子就完了,看见我就发愁,这是他们的原话。我当时体重180斤,现在不到110斤。那时特别胖,我妈发现她劝不动我,就找亲戚们来劝我。每个人都说看到我这样就发愁。过年回家,我可能也就在姥姥家待五六天,甚至三四天。每天都会有不同的亲戚来跟我说,要我对外貌引起焦虑,说我太胖了,不好看,一定要让我觉得自己是不好的,天天这么说。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天我在电视上看一个主持人,我说这个主持人真好看,就这么随口一说。当时我姨就坐在我旁边,她说,你看人家那么瘦,那么漂亮,你为什么不能学学呢?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关我什么事,我只是在夸人家,你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
许相宜:他们这样说其实是想让你在容貌上焦虑起来,最终目的让你好好谈恋爱,然后成家立业。
意欢:对,当时他们就跟我说,你根本不懂,你根本不懂一个女生瘦是多么重要的事情。我当时想,我当然不懂了,我一天到晚饿得要死,我要吃饭。然后他们就说,一个女生瘦了就可以找到一个很好的对象,找个好对象比什么都强。有时候我跟他们争辩也是没有意义的。最后他们就会说你是怎么跟长辈说话的,他们只要说不过你,就会说你是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我是你的姨,我是你的舅,我是你的某某,你怎么不好好跟我说话。可是有一个观点总要改变。如果每个人都跟上一辈一样,那社会还怎么发展呢?那怎么进步呢?不就得改变吗?但有的人就是不改变,就是拿自己那套老观念对整个世界。
我减肥是因为当时不健康,我当时生病了,每个月大概要抽六管血,我嫌疼。可以说是因为比较胖,所以生病了。说一个题外话,当时我有脂肪肝,因为很胖,有脂肪肝很正常。家里人就怎么跟我说脂肪肝会怎样,以后会导致什么什么,我都充耳不闻。因为我很年轻,我就觉得我再放纵个两年也没问题。我那会儿真的特别能吃,我那会儿吃肉夹馍得吃两个或者三个那种,我特别能吃。但是有一次我去检查的时候,也是在肝上做B超,说我发现我肝上有一个良性肿瘤。这个肿瘤其实是不确定的,因为回声不均匀,不确定这个肿瘤是良性还是恶性,说可能要再进一步检查,但是进一步检查就要出一个液。那个液第一是比较疼,比较凉,第二是非常贵。还有一点就是它很容易引起过敏,它可能对你的免疫系统起一种抑制作用。
我当时吓坏了,觉得年纪轻轻居然会生了很多病。当时是每个月去检查一次,就怕这个肿瘤长大,这个肿瘤如果继续长大就可能是恶性的。我当时想我才刚大学毕业,还没迈入幸福殿堂,就先被疾病给粘上了。然后我就减肥了,减肥之后又去检查,肿瘤完全消失不见了,肝上很平滑。我就问医生,按理来说是不会消失的,只能变小,不会消失。结果医生跟我说,可能因为彩超看不清,这个有可能是脂肪堆积。后来读研之后发现健康真的很重要。因为你不健康,就很难完成很多事儿。
许相宜:然后我们可以再回忆一下,考研距离现在已经过了三年了。现在刚好又到了考研时间节点。可以在三周年纪念的时候回忆一下,当时边工作边去考研,在这个过程中压力很大吗?
意欢:从客观上来说,因为当时疫情,所以可以安静地在家里学习。我们公司那时候还没有线上办公,所以可以在家学习。不好的地方就是无法出门,我又是独居,所以有些东西不太方便,跟外界也没什么联系。
当时还要处理很多其他问题,比如房子的问题。我那时候租的是一个老房子,和现在一样,房子很容易坏。我租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大问题,房东也说,在我住之前,水管从没出过问题,但我住进去后,问题就频繁出现,比如水管坏了,热水器或者厨房下水道堵了等等,就是比较容易坏。我当时选择租这个房子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房东很干净,屋子里擦得锃亮,水池都能映出人影。冬天屋里不太热,在家得穿很厚的睡衣。但我看中这个房子,主要是因为房东人好。比如东西坏了,他会付款并找人修理。
后来我辞职了,回到了备考的状态,不再考虑其他事情。因为我在那个公司其实也待不长,我自己知道,因为我可能还是要选下一个城市或者回家,我当时心还没定,这是实话。那时压力还好,每天其实很快乐,日子很有盼头,能在其中找到很多快乐。现在想想,真是苦中作乐,感觉很有意思,很喜欢日子有盼头,感觉人生终于不再学金融了。我学金融就像一潭死水。
我第一年考试的时候,考着考着就抑郁了。第二年就很高兴,但有时候回家还是会听到父母说什么,某某工作很好,某某怎么样。我还全职备考,脱产考研,一个人挣钱是多么重要,一个女生攒钱是多么重要。但还好不住在家里。当时十月份、12月、11月那会儿我就不怎么回家了,就是不听那些话。那个时候我妈也特别忙,只有晚上会说我两句,白天她也去上班,没时间说我。
而且那个时候也特别容易崩溃,有时候也会崩溃。因为你面对的这些事都是不确定性的。我相信如果你们在考研,其实很多东西是不确定的。你很年轻,不像结了婚或者有了一份很稳定的工作,再去考虑其他东西。你现在手里没有任何牌,因为考研的时候好像会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离。
你可能经常会在网上看到一些东西,就会觉得他们的生活怎么是这样的,我是这样的。然后你再看看自己身后可能什么都没有,就可能会有这种想法。我是一个特别通过网络了解别人的人,那个时候大家都很快乐,比如大家开始毕业旅行,或者已经结婚了。我有一个关系比较近的朋友,他在大学毕业那年就考上了一个县里的公务员。我当时在二战考研的时候,他就已经结婚了。他当时已经和老公买房了,然后在朋友圈晒他们家里的装修。家不大,但是很温馨。她和老公当时度蜜月,到处跑。我当时在一个很旧的房子里,连床垫都没有,底下就一个席梦思,上面铺着床单,铺着我大学用的褥子,枕头是一个特别破的枕头,上面铺了一层枕巾。你再看看人家家的装修,人家那是个家,我就只是个窝。
当时我也没什么人交流。我们班学金融的大概有200个人,分成四个班,一个班大概50个人。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学哲学的。我知道的只有我学哲学,就只有我研究生读哲学。还有一个哥们儿读的是农林类的经济学,剩下没一个读哲学的。所以我其实没人跟我交流。第一年学金融的时候,其实有人跟你交流,就是你学得怎么样?你背没背那个什么什么今年会考什么,但第二年是完全没人跟你交流,就有一种孤立无援的感受。考研也不像是高考,高考你会模拟,一遍模拟,其实你大概是知道自己排位的,大概是知道你考多少分的。但考研你完全不知道你考多少分,因为学校不会像全国高校组织一个模拟,就没有这种事。所以你其实不知道你学得怎么样,你学的有没有进脑子,你是不知道的。你说你要反思学习效率,你是不知道的。能不能考上这个专业呢?能不能把哲学当一个专业来做,可不可以拿来当饭碗呢?一切都是未知的。
但是我刚才说朋友圈这些,他们的快乐都是真实可见的。已经结婚了,已经工作稳定了,一辈子就怎么样。现在我说公务员那个朋友已经生娃了,很稳定,每天过的那种跟老公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如果说怎么去平衡,怎么去打破这种循环,就是精神胜利法和大吃大喝。
而且你知道我家很冷,我每天又住在一个那种老破大里面,每天醒来就真的是在一个毛坯房里那种感觉。又空又只有自己。对,就很空。而且我只住一个屋。其实那个房子是两个屋,但我只住一个屋,然后那个屋就被锁起来,每天就是醒来,又在自己的大房子里醒来了,循环一样的。循环,我只能安慰自己说一定能熬过去,还有几天就考研了,再等等就到了,盼着考上研,这些事情就都会改变了。人生是可以改变的,不会一辈子就这样。当时我就想,一辈子还能这样吗?一辈子还能就在这样一个小房,一辈子都能学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专业,然后回家相亲找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吗?
我当时大学毕业,我们家大部分男生也都是大学毕业,也都比我好一点,大部分都是这种。但你明知道没什么感情,我当时就想着就休息一天,去吃什么,吃点什么,或者怎么样,有的时候也哭。可能东西太多,或者你真的觉得这个知识点你cover不住。有些东西你是读不懂的,很多东西是你读也读不懂的。哲学这东西很正常,哲学就是抽象思维,你要思考。但有的时候你只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孩子,你又能思考到什么呢?初中或者小学读的一些文章,你只有到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其实哲学也是,你可能到了三十岁或者四十多岁,你才能明白它里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时就想着实在不行就休息一天。但我休息一天之后,就会特别着急,觉得时间来不及了,又很着急去背书,感觉浪费一天又要学不完了。其实我到最后也没学完。各位在听到这条播客的时候,学不完很正常。因为政治的时政是很多的,不到最后一刻谁也确定不了到底考什么。但当时我其实挺焦虑的,在考研的前两天晚上,我大概背完了7页纸,两三万字。那几天就一直在背这几页纸,因为那个时政是只有到那个时候才确定下来的,之前的话是确定不了到底考什么的。包括哲学也是这个东西,就是要靠记忆,或者说要靠你的脑子去想这些事。会吃那种很贵很好的两个炸鸡,点一大碗面,吃完了晕烫想睡觉就没有什么好的方法,睡一觉起来又是新的一天。
许相宜:经历过考研这个阶段之后,会不会觉得之前无法承受的事情,现在觉得也挺简单的,再坚持一下也能完成。
意欢:很多,我之前一些小事儿都会记很久,有些事也会想不开,但现在我就觉得这算啥?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算。我还想去更远的地方,我还想拥有更大的平台,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什么都不算。你比如说谁又在背后撩你了,或者怎么样,就很正常。谁人背后不说人,我现在都觉得没什么,只要别让我听见就行了,我听见也没什么,我会跟你一起骂。因为我确实有很多缺点。心态各方面都会好很多,其实就看开了很多。
许相宜:但是哲学你本身喜欢的那个点和考试的点,我觉得大概率不是重合的。可能考试跟自己喜欢的那个哲学它是不一样的,应试和自己去研究也是不一样的。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想过在哲学方向,还有未来学习的方向跟自己想的不一样,会有过这种感觉吗?
意欢:确实会有的,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一开始的时候,你可能觉得读了研究生,就是要在学术领域深耕,做学问。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你可能还要应对一些人情世故,这是很正常的,比如导师的人情,他叫你去做一些活儿,可能这些活儿跟你的专业或者研究完全没关系。或者是两个老师有矛盾,你被牵扯进去,比如你要找这个老师,但这个老师跟那个老师有矛盾,你就不能同时找他们,这是很常见的。在公司里或者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的事情,比如两个同事不和,你确实不能既跟这个好,又跟那个好,这是很正常的。
确实跟你想的不太一样,你想要的也多了。比如以前学习,我可能一天学7个小时或者6个小时就觉得可以了,觉得今天很充实。但现在我学了8个小时或者9个小时,我还觉得不够,觉得没有学到位。按理来说,随着年纪增长,学习能力应该是下降的,但你要看的东西、要知道的东西更多了,你还要继续去看。这就像是终身学习,不是说你今天学完了就可以不学了,所以想要的东西也变多了。比如我自己又租了房,因为在宿舍里可能事情更多,还要处理一些人际关系。我其实不太擅长处理这些,我是一个有点迟钝的人,可能他们之间关系不好,我看不出来,也不太关心这些事,我只关心我自己的事情。
那天我还和朋友讨论,我说导师说我老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然后那个朋友就跟我说,其实人不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吗?好像也对,活在自己的世界太适合学哲学了。我就每天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是特别关心谁跟谁恋爱了,或者别的什么事。虽然想象中确实不一样,你可能也要协调一些人际关系,或者说话、干活各方面都有顾忌。
但是,至少你没有丢掉你最爱的这个东西,你还是在这个领域里面。现在你又准备要走了,所以也不算什么大事。你读别的专业也会考虑这些事,不是说你读哲学才有,这属于成长的必经一环,应该是大家都会经历的,只是我这个比较晚一些。因为大部分人不都是大学毕业,然后工作后会遇到这种,比如人情,或者一些很讨厌的人之类的,也很正常。可能我的一些老师不是很赞同我的一些观点,有的老师很注重形式,认为什么细节决定一切,细节只能决定成败,不能决定一切。我这么说,并不是针对大家,而是对那个老师说的,这没耽误我考上。
许相宜:没有办法控制所有人的想法,把自己的想法调整好就可以了。有人不能接受,那肯定也有人能接受,至少我们自己能接受自己的行为就可以了。我感觉今天我们也聊了很多,包括原生家庭的环境,考研中一些难忘的经历。刚刚好这个时间点很凑巧,就凑到了12月中旬,好像今年也是圣诞节这个时候考研吧。
意欢:今年是冬至那天考,就是在12月的第三个周六跟周日,可能会到周一。今年的话是21号跟22号那天也是我论文初审的日子,希望一切顺利。
许相宜:肯定可以的,那今天也请意欢给各位在听播客的准研究生们大家送一句话。
意欢:我还是用自己的专业来说吧。马克思墓上有两句话,一段话是在共产党宣言里的,全世界无产阶级者联合起来。马克思认为我们无产阶级共产主义事业不应当是一个国家的,而是全世界的共产主义应该是世界历史性的,共产主义应该是全世界的。
另外一句话是关于费尔巴哈提纲的,特别短,大概只有11条。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和德意志意识形态这两部著作中,提出了一个特别重要的观点,叫做唯物史观。如果你今年在考研的话,你不知道唯物史观,肯定是不行的。从唯物史观的角度出发,提出了剩余价值理论,到后来我们形成了整个马克思主义哲学体系。所以唯物史观实际上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一个基础。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里面,马克思讲了一句话,也就是第11条,也就是最后一条。哲学家只是在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这句话是我特别喜欢的一句话,只要我分享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就会分享这句话。你看学习、考研,包括你去做一些事,其实就是在认识这个世界。但最终目的我们都要回到改变世界上。他不是说今天我出去了,我就要做一件大事,他就研究出了一个什么什么,他不是这个意思,改变世界是指的改变主观世界和客观世界。客观世界很多东西我们是很难改变的,因为有客观规律这个东西,但你可以改变主观世界。
在你的主观世界里,你去学习,你学了这么多东西,其实你已经改变了主观世界。包括我也是,考研之前,我认识到的很多东西跟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以为的那些东西。比如说我一开始其实不懂什么叫经济基础的。大家常说什么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其实我是不懂的。你只有在学习了马克思主义之后,你才知道它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意思,它有它自己的意思,它是社会基本矛盾的一部分。不是说你想象的什么,你的经济就是你挣得少,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是一种缪误,比起那种可怜的个人意志,就是从我出发的那种可怜的个人意志,大家可能都觉得我怎么样,我好难过。
永远自谦,永远寻找,不要困于任何世俗的欲望,永远要记得改变世界才是最重要的。其实个人意志在整个科研的世界里算不了什么。你想的那些东西,你觉得这件事情我的一些想法很重要。但其实比起来,你去完成一个科研任务,你去探索一些东西,其实完全是不重要的。永远要记得。
最后就是我希望大家不要以为考研生活就结束了。生活是很长的,你会毕业,你会涉及到很多的现实问题。你会工作,可能有一天你也会在买菜的时候跟别人发生争执,或者遇到这种很现实的问题。但是永远不要停止希望,不要停止寻找,不要停止追求,永远要记得不要忘记考研的意义。考研确实有一部分是为了去避免就业,但更重要的意义是你学到了一些你之前从未学到的东西,你进入了一个你之前从未遇到的世界,你可能在这个世界里也学到了很多你之前没有学到的东西,这才是最重要的。我其实还是很爱马哲的,不能说我是最爱马哲的,就是真的说我愿意为之奋斗终生。所以我希望你也是,我希望你的目的可以不纯粹,但是结果希望能够纯粹一些,能够好好努力,在自己的领域里继续发光,继续深耕,继续去改变世界。我们要去享受过程,结果就留给结果去看吧!
许相宜:结果就交给结果吧。很多事情的结果并不是我们能预料到的,但到头来你会发现,你想要的其实都已经得到了,这就是我现在的感受,我真的感觉到我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在最后,我想聊一点别的,其实我真的很感激,非常感谢我的导师、我的朋友、我的家人,以及很多我想要的东西。包括三年前我那么渴望的东西,今天我竟然得到了。今天就住在我自己租的房子里,大家知道我三年前是什么样子吗?三年前我差点因此抑郁。我再回头看这三年走过的路,如果有机会,我特别想对那时的自己说,其实你想要的都得到了,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生活。我之前想象过很多不同的生活,但我知道,其实我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有时候我现在就是非常感恩,我非常感恩我自己的努力,以及我导师和身边人的支持。如果没有他们,我就不可能有今天的我,也不可能在这里说这么多。
把这个时间跨度拉长来看,所有的事情最终都会实现的。大家如果现在正在准备考研,就全心投入地去准备。
意欢:对,可能他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我当时考,我就想我今年考不上,我明年再考,我明年考不上我就工作一年,我再考,我一定要得到这个。但是可是那个想法在那年就实现了,我根本就没有后来的我再考怎么样,就没有这些了。
但是结果自然就来了,就是不要太去焦虑。我真的就是希望大家能够永远的不要停止这些东西,不要躺在过去的那些成就那些地方睡大觉,永远要起来,永远要看下一步是什么样子。明天的太阳永远是新的,这也是我一直在做的。我其实一直都是一个不安于现状的人我一直想做一些不一样的人,一直就是想与众不同。其实我也没什么不同,我也就是个普通人,但是即使普通,我也要跟别人不同。
许相宜:是的,每个人都是可以去自己创造自己独特的一个人生阶段的。好的,我感觉今天真的收获了很多,意欢也在这个过程中,对自己过去的一些经历,包括现在处于困惑的一些阶段能够产生思考,也希望这些能够对大家有到帮助。再次感谢意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