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锐光将开辟一个新的专栏，主要介绍和分享科研人员们的心路历程、生活点滴。首篇感谢夏瑞东教授的分享。
作者简介：夏瑞东，教授，吉林大学物理学学士，北京科技大学材料物理学硕士，英国诺丁汉大学电子工程博士。曾在英国帝国理工学院物理系从事有机激光及光伏器件研究。2012年作为江苏省创新人才回国，全职加入南京邮电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2016-2021年任华南理工大学先进材料国际化示范学院执行副院长。她从事有机、无机光电子学功能材料和器件研究20多年，主持和参与过数十项中国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欧盟及英国EPSRC研究项目，已在Nature Materials, Advanced Materials, Applied Physics letters 等国际权威学术刊物上发表文章过百篇。
凤祥博士在英国---学习、生活、交友、旅游、工作、见闻
首先感谢刘总和锐光凯奇平台给我这样一个机会讲述我们这一代人海外生活的故事。
在上世纪90年代出国大潮的冲击下，我和无数同龄人一样，报班考英语、申请奖学金、停薪留职、最后借钱买机票，带着23公斤行李来到这片我只在小说电影里看过的陌生土地上，开始了求学生涯。20多年过去了，我们这一代完成学业，找到工作，贷款买房，定居下来，这片陌生的土地成了我们当中一些人永久的家，当年告别幼儿园的小伙伴，跟着我们一起漂洋过海的下一代也在这里长大。我们当中有人成了英国大学的教授、皇家院士，有人和导师同事合伙开起了研发公司，有人在500强国际公司里从底层做到了高管，有人回国创业当人才和英国的高校企业搞起了合作，有人开餐馆超市从小生意做到了连锁店，也有人做中介办游学旅游，生意从幼儿园做到退休，从婚礼做到葬礼。
流水带走光阴的故事，也改变了我们。我们习惯了在酒吧里聊天、看英超欧冠，在夏日的海边悠闲地吃着炸鱼薯条晒太阳，在自家的院子里和朋友们烧烤。我们也有了打网球、高尔夫、看音乐剧的爱好，学会了给自家装修房子、整理花园。看腻了家门口的牛津剑桥、湖区峰区、沙居牛居后，在休假的时候除了回国看父母，也会买张几镑钱的机票游遍欧洲的各个角落，感受巴黎的浪漫和西班牙的热辣滚烫。有朋自远方来，我们不仅可以献上larger, bitter, geneses,还有自家酿的红酒，餐后也可以端出自制的蛋糕、水果派、提拉米苏。当年在我们当中一遍遍翻录、从磁带到CD盘的那些老歌：我的祖国、长江之歌、我爱你中国、义勇军进行曲。。。。已经刻骨铭心，成为生命中的一部分，而当音乐响起的时候，我们也会不由自主地唱出：You Rise Me up, Auld Lang Syne, God Save the Queen。
那些用胶卷洗印出来的彩色照片已经开始发黄，贴着各种邮票的书信变成了电子邮件，有八音盒的纸质圣诞卡变成了缤纷的电子卡，那些15-20镑可以打十几分钟的电话卡已经被免费的微信视频取代。我周围的很多朋友都说我们的经历可以写一本书了，当然这本书的开头是校园，是从读硕士、博士开始的。我退休了，又不需要带娃，是朋友中相对有闲的，处理掉阿玛尼，百宝丽的一堆正装后，就陪着老妈看那些看风景的人，数窗前走过的狗。于是在朋友们的鼓励催促下，我开始讲述我和我周围人这些年在海外的故事，每个人的名字是我随便起的，故事是一段一段经历过或看到听到的，彼此独立。
英国的高等教育学制相对较短，本科三年，硕士一年，博士三年。大学属于Adults Education(成人教育)，英国学生上大学的时候都是18岁以上，因为18岁算成年，可以离开家独立了。
英国没有高考，也没有美国大学入学的SAT考试，本科录取看高中学的课程及成绩，比如想报考大学物理系，高中时候就要学物理和数学，想学医学，高中要学化学。数学是各门学科的基础，几乎所有的专业都要学数学，只是深度要求不同。这也是和美国不同的，美国大学二年级结束后才考虑选专业，但是英国人在高中的时候就要知道自己大学想学什么。英国的高中就把大学的一些课程学了，比如有的孩子在高中学的数学课程里学了力学，到美国上大学如果参加高年级学生的力学课考试，通过了就可以免修，还可以给这门课做助教挣钱。这也是英国本科学制短的原因之一。大学的有些专业有特殊的考试，比如医学。顶尖的大学，像牛津剑桥这类国际名校，还需要面试，成绩达标才可能有面试的机会，有面试机会也不一定被录取。
在本科入学的时候就可以选择三年或四年的项目，如果选了四年的，毕业时直接拿硕士文凭，所以这些人是没有学士文凭的。也有不少学生选三年的本科项目，拿了学士文凭，再选其它专业读一年硕士，比如学了一个建筑/化工/材料/机械等工程专业的本科，再花一年时间读一个法律/金融/计算机的硕士，然后开始工作。英国大学里有很多专业的硕士班都是给跨专业学生设计的（本专业的就是四年一贯制读下来的硕士），招生广告上对要求的本科专业描述的都是很宽泛的一大堆，比如金融类硕士有的还特别强调了欢迎工程、数学或物理背景的学生。计算机专业也有专为没有计算机背景的学生开的硕士班。MBA项目里有专为理工科学生开的创业相关的硕士课程。这些硕士班重点是学一些该专业的核心课程，包括该专业的本科课程，为了适合从不同专业转过来的学生，有大量选修课，覆盖面很广，但是都是和该专业相关的，没有英语或其它无关的课程。国内有些学生读了本科四年后，来英国继续读同一专业的硕士课程，上的实际上就是这种为来自各种其他专业学生设计的硕士班，所以不免觉得课程相对简单。但是有在国内学外贸英语的，到这里学了国际法，学科技英语的改学会计了，学机械的该学金融了，学金融的却学了计算机（为非理工专业开的），这种跨专业对于之前没有接触该专业的学生学习压力还是很大的。
2000年前后，三年本科结束后还是可以直接申请读博士的，不需要硕士阶段，但是后来可能是申请读博的人越来越多，导师希望学生专业基础好一些，会优先考虑那些读过硕士课程的学生，所以虽然没有规定读博一定要有硕士文凭，但是显然只有本科学历的学生申请博士的竞争力相对弱了很多，而且有些时候，导师接受本科生读博，也会多给一年的奖学金，让学生先读一年硕士课程。
英国也没有统一的考研，硕士看本科专业和学习成绩。对中国学生，大多数英国大学对中国非985，211学校的毕业生的绩点要求比985、211大学高。硕士项目分课程类和研究类两种，课程类的是从10月（英国大学开学是10月1日）到6月底三个学期上课考试修学分，然后9月初之前完成一个研究论文，很多硕士班，特别是文科类的，可能一个班的学生论文题目都是一样的，或者只有几个题目可选，这些题目上一届学生说不定都做过。于是就有网上出卖论文或者替人捉刀的生意，但是在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PK中，有的学生蒙混过关了，有的被老师的软件测出来抄袭，或者捉刀人也很烂，写的东西太差，论文没通过，文凭就废了。研究类的硕士要修的课程较少，集中在第一学期，新年之后开始做研究课题，基本上没什么课了。研究项目一般是在导师的课题组里，有博士生/博士后带着学会使用仪器设备、软件，读相关文献，基本上是帮博士生打打下手，干些活儿，体验一下科研，完成一份研究论文。如果导师觉得学生不错，学生本人也愿意继续读博，就可能留在组里做博士了。所以考虑读博的学生一般会选择研究型硕士。无论课程类还是研究类硕士都没有发表文章的硬性要求，但是有些专业会有一个简单的毕业论文答辩，多数专业论文交了就可以了。
英国人更不知道什么叫考博，博士录取是导师决定，学生直接联系导师，导师如果对学生的背景感兴趣，就会约面试，然后决定是否录取。英国没有博导的说法，讲师、副教授、教授都可以招博士。博士研究的三年一般要完成3-4个原创性研究工作，然后完成毕业论文，通过答辩。博士第一年结束时要有一个transfer报告，类似国内的开题报告，如果导师对学生一年来的表现不满意，或者觉得学生不适合在本专业做博士，就可以在这个时候终止其博士学习，以便学生不再浪费时间和学费。这一年也不白念，有一个MPh的文凭，相当于硕士文凭。过了这个transfer之后，什么时候可以毕业，基本是导师说了算，没有发表文章的硬性要求，很多博士生是要为公司解决实际问题的，项目内容保密，不可以发文章，当然如果做的好，毕业后就可以直接为公司打工了。
英国的大学是政府办的，从上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中期，对本国学生读本科都有资助，那时候学生有钱日子过得很幸福，一到周末，餐馆酒吧里都是学生在享受生活。但是后来资助取消了，还要交学费，最初是每年1000镑，后来涨到3000镑，2011年涨到9000镑左右了。对不同学校和专业，学费数额也是有差别的。好学校肯定贵，工程、医学类因为各种实验设备、耗材消耗多，办学成本高，收费比人文经济类的贵。每次涨价，都会招来学生们的示威游行。对本国的本科生，家庭困难付不起学费，可以申请政府贷款，这个贷款在毕业后收入达到一定水平后需要偿还，但是如果毕业（好像是）7年内收入都达不到还款的水平，就不需要还了。但是我认识英国朋友都说如果家长能够负担，都尽量为孩子支付学费，不让孩子贷款，这样孩子毕业后可以马上贷款买房。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呀。硕士班有些项目对本国学生是有政府资助的，但是MBA项目都是没有资助的，而且学费很贵，有些学生是公司出钱来读的。博士生多数都是有资助的，很多来自导师的项目经费。在英国脱欧之前，欧盟的学生和英国学生有同等待遇，所以来英国读书的欧洲学生很多。本科和硕士对海外学生是很少有资助，并且要付昂贵的海外学费，毕竟政府的大学要为本国的纳税人提供高等教育，是有补贴的，海外学生就要付全额学费了。但是考虑到英国的大学排名世界前10的有3-4所，前100的有五、六十所，牛津、剑桥的录取率比国内的清北还高，又是英语教学环境，拿到本科或研究生文凭的总费用还是比美国便宜等多种因素，有很多海外学生来英国读书，部分是父母出钱，也有不少是拿了他们自己国家的资助来读书的。朋友圈儿里就有拿到各种资助的日本，台湾、马来西亚、非洲等地的学生。我一个朋友是文莱人，她们姐妹三人都是从高中开始拿文莱的奖学金在英国读书，她读博士，一个妹妹在读大学，最小的妹妹在读高中。据她说在他们国家只要愿意读书，能拿到国外学校的录取，都可以拿到政府的资助。改革开放后，中国人越来越富有，2000年后，自费留学的高中生、本科生、硕士、甚至博士生都越来越多了。国家的留学基金在2000年后也有了越来愈多的博士奖学金，为中国学生提供到英国读博的机会。
对非英语国家的学生，在初次到英国读第一个学位时需要有合格的英语成绩，但是下一个学位就不再需要考英语了，比如在英国拿到本科文凭再读硕士，或者拿了硕士文凭再申请博士等。如果开学前达不到英语要求，可以报名参加大学里收费的1-2月暑期英语培训项目，开学前培训合格就可以注册入学了。英国无论什么学位都只有一个证书，即学位证，不像国内有毕业证和学位证之分。
这就是英国学士、硕士（和MPh）、博士学历的基本结构。所以如果没有gap (有的学生会在学业中take gap year), 英国学生21岁本科毕业，22岁硕士毕业，或者24岁就是博士（Dr.So and so）了。
我是在国内读了物理系本科和材料系硕士后在诺丁汉大学电子系（IEEE）读的博士，但是说实话当时只是想拿到录取和奖学金可以办签证出国，申请的时候根本没认真想过是否能做的了，是否有兴趣，对未来发展是否有益。对博士读什么专业、怎么读完全没有概念，脑子里一片空白。很多年后我才知道，这就是我和那些可以不需要为学费奖学金发愁的英国和欧洲学生的差别，人家是选研究领域，面试后还要考虑考虑项目是否接地气(doable), 导师是否nice. 而我是在网上看到哪里有博士机会，有奖学金，只要能看懂广告，就把简历往上编。
在英国读博一般是有两个导师，我的两个导师一个是美国人老爱，当时是Reader（相当于副教授）,我毕业的时候他升为教授，可以叫Prof .xxx了。另一个是英国人老哈，一位养了五个娃的基督徒，当时是讲师，后来也是讲师，一直当到退休。博士三年我和他聊宗教的时候好像比聊学问的时候更多。两位导师都只比我大一、两岁，可是我还没下水，人家已经上岸了。其实当时在国外读博士的中国学生基本上都是本科或硕士毕业后，边工作边考英语申请出国留学的，很多都是30多、40出头，拖家带口。我是恢复高考的第三年，1979年应届高中毕业直接考上大学的，这里的中国同学里还有77、78级的，甚至工农兵大学生，他们有的上山下乡插过队，去过北大荒兵团，进过工厂，或者当过兵，上大学的时候就二、三十岁了，用当年的话说教室里坐着两代人。我上学早，大学毕业也早，比很多人还相对年轻1、2岁，但是毕业后折腾了10多年，也30好几了。前几年有个很火的电视剧：我的前半生，女主马伊琍不过30出头，要是她讲的是前半生的故事，我们这些人就是后半生才重又开始背着书包上学堂，开始good good study, day day up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新生活。记得我到诺丁汉电子系报到的那天，在楼道里碰到一个英国女孩，刚刚博士答辩通过了，在和导师聊天。她就是三年本科三年博士，一天都没耽误，24岁就成Dr.xxx了。当时我就在想，我30多了，还没起跑，人家20出头已经到终点了，这岂止是输在了起跑线上，分明是连和人家比拼的机会都没有。
报道的第一天，和所有的报到一样，见了两位导师，按规定，博士生要有固定办公室座位和电脑（硕士生是不提供的），所以老爱先让系秘给我安排了办公室座位，联系网管帮我找了个旧电脑，开通邮箱和各种账号以便使用学校的各种网络资源，比如图书馆等。当时感觉老爱是一位很有绅士风度的帅哥，加上知道他是美国康奈尔大学毕业的，这也是我当年的美国求学梦之一，老爱博士毕业后在德国的弗朗赫费研究所工作四年，然后到了诺丁汉电子系。我问他为什么不在美国找工作，比如留在著名的康奈尔大学，他说康奈尔固然很好，但是已经是well established, 我做的再好，也不会让它有太多改变.我在这里如果做点儿啥，很快就能体现出来，可以让这里的知名度明显提升。这是现代版的白求恩，一个国际共产主义战士的形象呀，让不由自主的就从骨头里都觉得他既有学问，又有情怀，对他充满了崇拜。
图3 读博期间办公室
搞定了办公室和邮箱后，老爱带我来到实验室，因为光学仪器，特别是激光器里面的光增益材料需要恒温，光信号测试需要防震，所以实验室是在地下一层。这是一间20平米左右的房间，被三张摆成U字形的光学平台塞的满满的，只留了半米宽的过道，两个人如果在过道相遇，侧身走过都不行，只能一人先退到房间尽头的角落里。光学平台上还支起了二层架子，架子上是各种示波器、脉冲电源、三维可调平台的控制器等电器设备。进门和最里面各有一个电脑桌，桌下和光学平台的下面还有激光器的电源、真空泵之类比较沉重的家伙。墙上是放小零件的柜子，总之，所有的空间都充分利用了，外行一看就是一个塞满的仓库。老爱告诉我说这是他参与的一个欧盟项目经费，招了两个博士后，花三年的时间建起来的。这里原来是电子系大车间的工人们喝咖啡的地方现在工人们搬到隔壁的小屋里喝咖啡去了（后来听说这是老爱用他美国人的霸气争取来的，当时工人们到很不情愿。做实验的时候我时常可以听到他们的谈话声，就知道是上午11点或者是下午3点了）。老爱管这个实验室叫OMS Lab，OMS好像是他欧盟项目的缩写，我今后三年的博士研究就在这个实验室。因为经费有限，实验室里三个1.5x3米的光学平台、一台大功率Ar+激光器、液氮制冷的CCD相机、一米长的PMT光谱仪，锁相放大器等看着值钱的都是买的二手的。他也讲了他们那个项目主要是研究在组装过程中的机械应力作用对半导体激光器件发光性能及寿命的影响。
老爱还给了我几个他们项目合作公司做的通讯用红外（发光波长800nm附近）激光器（laser bar）, 要我给公司做一些分析测试，当然，这也很正常，博士生一般都是为导师的项目打工的。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种精巧的laser bar，半个蚕豆粒大小的长方体铜块儿，尾部有一个直径一毫米的孔，是通冷却水的，头部上方一个看上去很亮的、100微米高的条形就是25个200微米宽，700微米长的GaAs激光器发光源（emitter）。每个间隔150微米。出于好奇，我后来还把它们点亮，想小心的看它们的发光，但是因为是红外，即使发光很强，人眼也确实看不到，但是算下来它在正常工作的时候发光强度密度是照到地面的太阳光的400倍，如果暴露在外，对眼睛的伤害极大，会烧伤视网膜导致失明，所以测量的时候都是罩在屏蔽很好的金属黑盒子里。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把通讯用的发光波长移到可见光就更安全了，而且波长短了，分辨率高，通讯容量也更大。90年代初GaN蓝光LED 和激光器刚出现，那时候也是研究的热点，我申请读博的时候选择老爱这里也是希望能蹭个热度。当时计算机存储还是用磁盘，用红光激光器读写的650MB的CD盘当时还不普遍，我毕业几年后才用上蓝光读写的4GB的DVD，当是稀有物品了。2010前后，部分通讯波长已经移到了650nm，比如汽车里的通讯系统。
我听懂了他说的每一句话，但还是懵的，完全不知道建这个实验室具体是要测什么的，也完全不知道他说的这些和我的博士研究有什么关系。实验室里的这些二手设备我都从来没用过，上次用激光器是十五、六年前做本科毕业设计的时候，光谱仪，锁相放大器本科专业课似乎学过，名字有印象，就好像满汉全席咱都听说过，七荤八素的菜名也都在郭德纲相声里听过，可是没见过，更没吃过。虽然啥也不懂，啥也不会，因为想象着会像读硕士的时候一样，有师兄师弟们帮忙，我并没感到压力。于是我就顺着他的话问，除了我以外，还有谁会用这个实验室？他告诉我没有其他人了，他没钱招学生（我是拿到了ORS奖学金和中国学生半奖来支付学费和生活费的，不需要他出钱），三年的OMS项目结束了，之前OMS经费招的两个博士后一个是俄罗斯人老沙，工作许可和签证到期，已经离开了，还有一个是加拿大人小豆，两周内也要离开。然后老爱用美国人惯有的吹牛方式，无比自豪的又给我讲了一遍两个博士后三年来如何把这个实验室搭建起来，如何用labviews软件控制所有测试设备。我还是每句都听懂了，还是不知道我三年的博士需要做什么。最后他说我要找小豆，在他离开之前学会设备使用，学会labviews软件, 因为现在只有小豆知道这个实验室里的设备如何用，有哪些是软件操作的，哪些是手动的，老爱自己都不知道。哦，我好像明白了，这就是生产队长给派的活儿呀，我来不急细想，就直接去找了小豆。这就是我博士的起点，好像稀里糊涂的被领到一个大厨房开始做饭，有锅有灶了，老爱也不啦不啦的报了一堆菜名（微区荧光，微区电流，。。。），可是怎么做、用什么调料、需要哪些配菜全然不知，也没有人帮忙，只是听说有个马上要走的师傅。
老爱介绍我认识了小豆，因为他是博士后，在我心里就不觉得像老爱那样高高在上，距离感没有了，交流也更随意。其实小豆也不小，加拿大博士毕业，太太来自加拿大的法语区蒙特利尔，老辈是法国移民，所以想看看欧洲，看看法国。于是他就找了这个工作，三年下来，项目结束，他们在欧洲也逛的差不多了，就在加拿大的一个光通信公司找了份工作，准备回去养娃过安稳日子了。小豆人很热情，有求必应，我呢，也是勤学苦练，不懂就问，每天从早到晚都泡在这个实验室里，这除了因为我天生就喜欢动手，像男生一样摆弄仪器设备，还因为我有一个理念：既然交了学费来买学问，学费是按年计算的，工程类的学费包括了仪器和耗材费用，用的设备越多，学到的越多，肯定是单位知识的费用就越低。
小豆当时的合同还有两周到期，但是他自己还有些事要办，所以一个月后离开。我因为必须在他走之前学会用设备，还要让他给支支招，告诉我守着这个实验室干啥，所以心里着急，脸皮也厚，每天都去找他。从开激光器，到CCD相机如何用液氮制冷，样品如何放，光路怎么调，光学衰减片怎么用，每个细节都问到了，他一边讲，我一边操作，他每天陪我1-2小时，剩下的时间我就自己琢磨，独立操作，把所有学到的都详细记录下来，中文能说明白就用中文，英文更确切就英文，密密麻麻写了一堆，最初是写一行空一行，但是随着每天的不断补充，最后空格没了，边边角角的都写满了，连给CCD相机充液氮的时候先抬那条腿，后松哪只手都写上了。有搞不懂的第二天就去问他，那段时间真是如饥似渴的学习。
凭着自己深厚的光学基础，在小豆的指导下，我渐渐明白了这套复杂的光学系统就是现在常用的共聚焦显微镜的原理，用显微镜的目镜把单模激光光斑聚集在样品上几个微米的区域，然后测量其微区光荧光、光电流等信号，或者结合样品的微区图像，探测不同区域的电致发光光谱，以分析样品缺陷与发光性能的关系。但是说实话，我虽然能看明白，但是即使是20年后的今天，我也觉得搭建这样复杂的光学系统对我来说都是不可能的，虽然这里用的所有光学元件的原理我不仅学过，还教过学生，但是产生这样一个微区探测的想法，并最终把系统搭出来，在我来说就不太可能，这大概就是学以致用创造思维的欠缺吧，但是后面的经历证明，在看懂这个系统后，做一些改进我还是可以的，而且做得很好。
我边用边查资料，搞懂了CCD相机的原理，学会了如何降低背景噪声、用它拍出各种图像，小豆特意教我如何用软件把图形文件转换成随空间位置强弱变化和在同一位置随波长变化的曲线，让我明白了黑白照片的明暗和彩色图像的色彩其实就是按波长和强度随空间的变化被数字化的。这使我在几年后用到条纹相机、原子力显微镜的时候，就很容易理解它的工作原理了，当然，用photoshop修图就更不在话下了。
PMT光谱仪，锁相放大器、脉冲电源的原理和使用我也是这样学会的。刚进实验室的时候我对这些设备完全没有概念，后来才知道光谱仪越长，分辨率可以越高，我用的这个光谱仪的分辨率可以达到0.01nm, 后来在IC和回国后用的光谱仪一般是半米或者30公分长，分辨率0.1-1nm, 这个光谱仪算大型高分辨的了。CCD相机也是深度制冷，高分辨率的，能看到几微米的细节。大功率连续激光器、压电晶体控制精度在微米量级的三维可调平台、锁相放大器等设备都很贵，但都是光电信息测量中常用的。在这个实验室里学到的这些技能在后来的职业生涯中都用上了，再搭各种光路，或者调激光器谐振腔光路，给激光器或者光谱仪换灯在我看来都很简单。买设备的时候我可以很自信的和销售或售后讨论各种技术问题，有的时候买配件还给厂家支个招，要个折扣啥的。而且各种飞秒/纳秒激光器出了问题，无论是软件还是光路，都是先自己解决，有一次把一个刚上岗的白人工程师小哥忽悠的都不自信了，甚至说你如果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不认为我一定能解决。
我在正式开始操作激光器之前，小豆告诉我按英国的规定我要去医院做一次眼睛测试（eye test），还帮我打电话约了测试时间，拿到医生签字的合格证书我才开始工作。这方面也不得不说英国的安全意识比国内强。在小豆合同结束那天，他还给我上了一堂法律课。那天他告诉我：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可以操作仪器，明天我就只能看，不能动了。我问他为啥，他说今天如果我损坏了设备，或者伤了自己或他人，大学的保险可以承担一切后果，因为我有工作合同。但是明天我没有合同了，保险就自动解除了。如果碰坏了设备，大学可以要求我个人赔偿，我受伤了，大学也可以不承担任何责任。所以从第二天起他来实验室，只是告诉我如何做，从来不碰电脑或任何设备。后来我也确实遇到了这样的情况，中国的访学，工作合同结束后去实验室给朋友帮忙，把自己伤了，如果是在合同期内，应该获得一大笔赔偿金的，但是没有合同，没人负责，好在还有英国签证NHS只解决看病部分，恢复阶段不能工作，后面对自己生活的影响都只能自己承担。虽然和小豆只有一个月的相处，之后也再没有见过，但是他教会了我很多，不仅是学会了仪器设备，也给了我信心和底气，谢谢你，小豆！在我快毕业的时候，有文章发表，为了表示对他的感谢，我把他和老沙的名字加上了，发邮件联系他的时候，他也很高兴，说谢谢我记得他，还说他在这里三年没有文章，没想到离开两年多有文章发表，算是对他三年工作的最好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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