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报告 | 刘弘涛：九寨沟世界遗产地藏族村寨预防性保护研究

2025年11月28日，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ICOMOS China）2025年度会员代表大会在四川都江堰召开。作为会议边会之一，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数字遗产专业委员会（以下简称“专委会”）召集了“因地制宜——文化遗产数字创新”边会暨数字遗产专委会2025年年会。专委会委员和近百名文化遗产相关领域的专家学者汇聚一堂，围绕数字文化遗产领域的创新实践与典型案例展开深入研讨，共同探索因地制宜地推动文化遗产高质量发展的数字创新路径。

专委会委员、西南交通大学世界遗产国际研究中心主任、科技部重大专项评审专家刘弘涛在会上作题为《九寨沟世界遗产地藏族村寨预防性保护研究》的学术报告。

各位专家、各位领导，下午好。非常感谢贺艳老师的邀请，让我们有机会在成都跟大家交流。

我的博士专业方向是文化遗产防灾减灾，现在有一个新的提法叫“预防性保护”。2008年汶川地震后，我带着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课题以及日本文部省奖学金的支持，在日本进行研究期间，正好遇到了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地震后，我跟随日本专家团队深入参与了东日本地区文化遗产的灾后应急调查与防灾减灾工作，并在此基础上做了一些中日对比。

实际上，中国现代化的防灾减灾工作始于十多年前的汶川地震。1976年唐山地震时，我国的基础设施和应灾水平与今天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在这样的背景下，2011年参与日本东日本大地震灾后应急工作时，仍能看到两种体制下的巨大差异。过去的十多年里，我们一直致力于文化遗产防灾相关工作，尤其是在四川这样灾害多发的地区。

今天上午唐飞局长的PPT详细介绍了四川的自然灾害情况，几乎囊括了所有灾害类型，特别是地震。从2008年汶川地震、2013年雅安地震，到2017年九寨沟地震，大致每隔几年就会发生一次七级左右的大地震。这种灾害与上午其他专家提到的遗产病害完全不同——在四川，灾害关乎生死、房屋倒塌，与个别建筑的白蚁或歪闪等问题不在一个层面。因此，在四川开展预防性保护和防灾工作显得尤为重要。

今天上午宋局展示的资料中特别提到近几十年全球气候的变化。我这里有两张图与各位分享：一张是1959-1963年全球平均气温图，另一张是2016-2020年全球气温变化图。对比可见，全球气温上升速度非常快。气候变化已不再是低概率事件，每年新闻中都能听到极端天气的报道。以往极端天气偶尔发生，如今却几乎年年出现。

在这种情况下，文化遗产，尤其是灾害多发地区的脆弱遗产面临越来越大的威胁。我们通常看到的是遗产地的美丽景观，但灾害后的景象却触目惊心：浙江暴雨后的廊桥受损、都江堰二王庙震后损坏、城墙坍塌等，都是典型的案例，且发生频率越来越高。

根据2015—2018年国家文物局发布的《中国世界遗产年度报告》，世界遗产地面临的灾害类型和频率均在上升。前几年，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ICOMOS）出版了一本《文化、遗产与气候变化的全球研究和行动计划》，我们协助进行了中文翻译。在翻译过程中，我们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世界各地都在探索应对文化遗产与气候变化的策略，包括技术手段，也包括地域环境中传统的、低成本的防灾方法。例如，四川少数民族地区就有许多传统防灾减灾策略，值得我们去记录和总结。

2017年8月，四川九寨沟发生地震。九寨沟于1992年入选世界自然遗产，以生物多样性和绝美风景闻名。2017年8月8日地震的震源位于九寨沟核心景区内，对景观造成重大影响。我们拍摄的照片显示，震前震后的景象对比鲜明：诺日朗瀑布、五花海、长海等地貌发生显著变化。五花海底部出现裂缝，湖水渗漏；长海周边山体滑坡严重，水体流失。

地震后，我受邀加入省政府组织的科技团队，负责防灾相关支持工作。进入九寨沟后，我们了解到“九寨沟”名称的由来：沟内有九个藏族村寨，历史上是安多藏族聚居地，已有2200多年历史。四川大学曾在九十年代在此进行考古，发现人类活动遗迹。这些村寨的建筑以木板瓦片民居为主，服饰也与其它藏区有明显差异。

地震后，我们持续开展调研，发现九个寨子仍保存较好，每三个寨子合并为一个社区。截至2017年8月，沟内仍有1387名藏族原住民，以及三千多幢传统民居建筑。这些村寨的选址、布局和结构在藏区具有独特的遗产价值。我们对这些民居的风貌变迁进行了系统研究，相关成果已在《自然与文化遗产》和《建筑学报》发表。

我们选择树正寨作为重点研究和示范点。原因如下：一是它离景区入口较近（车程约30分钟）；二是寨子下方有著名景点“树正群海”，其中保留着九寨沟唯一的老磨坊；三是该地点游客集中，若发生次生灾害，将对游客安全和景观造成严重影响。

调研中，我们观察到寨旁山体滑坡严重，高危落石频发。由于生态环境脆弱，表层草皮极薄，一旦因地震引发土层剥落，极难恢复。寨内仍有百余原住民居住，因此我们在此布设了降雨量监测、红外成像、风貌变化监测等设备，并建立了预防性保护的监测预警系统。

通过物联网技术，监测数据实时上传至云端，并同步至手机端APP。我们希望通过整合多源数据（如地震、降雨、水文等），实现跨部门信息共享，并以图像化、图表化的形式呈现，使信息直观易懂。例如，降雨量增加会导致土壤含水率上升，若山体位移监测也显示变化，则提示可能出现滑坡或泥石流。

系统还配备了工业级摄像头，可实时监控山体薄弱环节，并支持远程调焦；另设有红外探头，用于火灾监测。西南地区冬季风大，木结构建筑一旦失火极易蔓延，2014年独克宗古城和贵州侗寨火灾均为教训。

此项工作于2018年起连续获得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及四川省科技厅重点研发课题支持。2024年，该案例入选2024年文化遗产数字化国际论坛“数字遗产最佳实践案例”，相关技术已申请发明专利和实用新型专利。相关成果已由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出版专著，系统总结了在九寨沟世界遗产地开展的工作。

我们认识到，应对气候变化下的灾害问题，需要多学科交叉与社会共同参与。文化遗产防灾不仅是文博系统的责任，更是全社会共同关注的事业。

作为建筑学背景的研究者，我们意识到，在建筑行业下行的背景下，建筑专业人员可转向信息系统整合与技术融合。通过多平台、多团队协作，我们能够在预防性保护领域发挥特有优势。我们希望与各界同行、跨领域专家加强合作，在贺艳老师搭建的平台上，共同探索数字化保护的多维路径，形成综合性研究团队，为应对全球灾害挑战贡献一份力量。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