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里的清明,总是氤氲的湿,绵绵的雨细得像雾,杨柳才刚发芽,枝头是油润的黄绿,桃李还有零星的小花,就算是粉,也是浅淡的粉白,整个世界沉浸在宋代花卉工笔画般的滤镜里,清雅无比。
于儿时的我而言,扫墓大概真的不是一件难过的事情。墓碑背后的人,大概都是奶奶辈分以上的人,素未谋面。你未曾经历过他们的生前,未曾经历过离世时的哀伤。我童年的时候就一直在思考,我应该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扫墓。
清明例行扫墓,扫墓照理是悲哀的事。
所以古人说:“鸦啼雀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
然而,在我幼时,清明扫墓是一件无上的乐事。人们借佛游春,我们是“借墓游春”。
童年的时候回老家的乡村的机会不多,清明大概就是最好的机会,这个时候,家乡的小溪还留着微凉的泉水,各色野草野花在山间烂漫,村口的大榕树,阻挡广州春季午间微微的炎热。而扫墓又是一个再隆重不过的事情,父辈们准备了吃食,纸钱,纸花等等,装进竹篮里,挑上了山间。而年幼的我,和兄弟姐妹们,一边采摘着野花野草,一边奔跑着追随他们的脚步。

女贞,生活在家乡山林的角角落落。山林不大,但是走不过两三座墓之后,大家都会疲惫,这个时候会找棵大树下坐下来,吃点事先准备好的猪肉。母亲是江西人,江西有吃清明粿的习俗,有点儿类似于青团,每每清明将至,母亲便会准备一些带给爷爷奶奶他们。对于不吃辣的广州人来说,品尝江西的美食属实是一次大挑战了。小时候我总是馋着这口,就像一到春天,就馋着可以看到野花野草的故乡。

从初中起,学业日重,清明扫墓再也没我的份了,坐在家里刷题看书的我,望着窗外微微开放的紫荆,总是有点想念借扫墓游春的感觉,想念野花野草间的白粉蝶,想念村口大榕树下永远拴着的那头驴,想念永远会给我留着好吃的的叔伯兄弟,想念跑得一脸汗后捧一捧溪水洗脸的自己。
多年之后,我再次回到家乡,去看望已故的亲人。我默默观摩墓碑上的信息,那是一个人留在世间的所有牵挂,也是他来此世间一遭最简洁厚重的总结。简简单单的讯息,却可以让人推敲出生离死别中无数的细节,坚硬的石碑上被刻下的亲人的名字,幻化成一张张模糊的、却带有生动表情的脸,甚至让人惦念起他们在目睹或知悉一个可亲的生命消散的时刻,怀着怎样的心绪。
此时的我也终是能明白为何古人说“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
出生和死亡,人们都用相聚来标记一场生命的始终,可无论欢乐还是悲伤,促成这两场相聚的当事人都未能明确感知。一个人来一个人走的的生命,只能被拆解成一件件自己做过的事,有些他人知道,有些只有自己知道;也只能被拆解成一段段的情绪,有些他人感知的到,有些连自己也说不清。
原来没有人真正完整的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我知道我不曾见过的长辈归宿在此,却对自己的归宿一无所知。
春风吹来新一层的苍老,默默爬上肩头。
END
编辑 | 虫子和我
审核 |邵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