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吐槽 | BIM的"紧箍咒"

     凌晨时分，方嘉升回到了家。他曾想过不回家睡觉，马上回办公室实现那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但因为蒋海坚决要他先回家休息，他才没有这样做。

     但即使是拖着疲倦的身心躺在床上，他也无法进入睡眠状态。当心中有一个急于实现的想法，人就不可能正真平静下来。就像沙漠中一块绿洲，散发着无法抵抗的诱惑，让路人的心情比烈日还要炙热。

    在这种无法可抗的诱惑下，方嘉升一次又一次地在脑海中，进行实现那个想法的演习。设想得越仔细，分析得越是具体，大脑就越兴奋，入眠就得越困难。

     方嘉升的思绪一直为那个想法高速运转，反复的思维模拟让他不断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的精神无法继续支撑，倦意如潮水般慢慢覆盖整个大脑，他才在不知不觉中进入梦境，与窗外沉寂的夜一同平静下来。

    但很快，原本黝黑的夜空，又在不知不觉中泛起了深沉的蓝光，如同一块无言的宝石，在沉默中表现出柔弱的莹光。当深沉的蓝光透过窗户照亮方嘉升的房间时，方嘉升也睁开了原本在睡梦中闭合的双眼，而他的双眼在蓝光的映照下，折射出比宝石更为晶莹的光泽。

    方嘉升踏进办公室时正好是早上七点，他所在的办公区只有他一人。按照惯例，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悠哉游哉地泡上一壶菜，然后才开始工作。但是，他今天破例了。他到达办公室后，就马上坐在电脑前，迫不及待地打开「玛瑙」的BIM模型。当模型加载完毕，他立即拖动鼠标，敲击键盘，在模型世界中一步一步把那个在脑海里设想了一整夜的想法变成现实。

    由于一直沉迷在BIM模型当中，方嘉升完全没有感觉到不停流逝的时间，也没有感觉到陆续走进办公室的人群，更没有感觉到不知在何时站立在他身后的蒋海。

    “效果还不错啊。”蒋海看着屏幕上那些新制作的图形说。

    “啊？你来啦？”方嘉升惊奇地回头看了看蒋海，然后又继续盯着电脑屏幕说“是不错吧，妈的，其实这些又不是什么新鲜玩儿，我应该一早想到才对。”

    蒋海从方嘉升手上接过鼠标，把光标移动到某个新制作的图形上，滚动滚轮，让那个图形占满了整个视图。

    这是一个局部三维大样图，与放置在它旁边的二维大样图反映的是同一个节点的大样，同样拥有详细的注释说明。但由于是三维图像，它显得更加真实，或者说，它就是真实的，至少是真实世界的数字化体现。

    “这的确不是什么新鲜玩儿，我们早就在很多BIM资料里看到过。说白了，就是换一种更直观制图方式，本质上还是图纸。不过，对我们来说，它的意义并不止于出图这么简单。”蒋海说。

    “是的！”方嘉升一边说，一边拿起水壶想倒杯茶，但发现自己今天还没有冲茶后，又将水壶放下，然后继续说“使用这种三维大样图，目的是跳出审图部的框架，并且要引导审图部进入我们的框架，让他们使用BIM的思维来看待BIM图纸。

    BIM模型二维化根本无法完全符合CAD的出图标准，与此同时，审图部又十分熟悉CAD的出图套路，所以BIM模型二维化的「不足之处」在他们面前毕露无遗。我们硬着头皮让BIM模型套用CAD的出图方式出图根本是自寻死路。

    所以，与其一直在他们设定的框架里委曲求全，不如引导他们进入BIM的框架。按道理本该也如此，既然是用BIM模型设计的项目，就应该用BIM模型的方式去出图，而不是硬套CAD标准。就像昨晚说的，广西菜来到广东，也会根据广东人的口味下锅一样。

    我之前的思路一直被审图部牵着走，一心专注于模仿CAD的出图方式，反而忽略了BIM模型在三维图示上的优势。所以我想用三维大样图，引导他们进入BIM的世界，争取更多主动权，不要一味跟着他们设定的路线走。

    而且，三维大样图，除了表达上绝对比二维图纸更加清晰外，还跳出了审图部的CAD出图标准，也就是说，他们不能用审批二维图纸的标准给三维图纸挑刺。无法可依，即为合法。

    退一步说，如果BIM模型输出的图纸不符合二维制图标准的话，我现在加上表达得更加清晰的三维图纸，也算是一种对「不符合标准」的弥补。一退一进，算是扯平了。希望能争取到他们放宽审图限制吧。”

    听完方嘉升的长编大论，蒋海感到震惊之余，更多感触，就像看到一棵树苗在一夜之间变成大树一样。他没有接话，只是笑着拍了拍方嘉升得肩膀。然后就回到自己的自己办公位上。

    下午3点，方嘉升守在打图室的打印机旁，等候整套印刷着三维大样图的图纸从打印机中徐徐而出。看到纸张上的三维图案，他的内心发出与打印机打印时一致的颤动。他轻手轻脚地把图纸从打印机的出印口拿起，然后放到旁边的大桌上，轻轻推动各张图纸的边角，让它们叠齐，最后慢慢地把图纸卷起。整个过程像对待价值连城的珍宝一样谨慎。

    图纸整理好后，方嘉升就启程前往审图部。当他将要到达审图部时，心中却突然忐忑起来。尽管他深信三维大样图包含更多信息，表达更加全面，但他完全想象不到审图部看到这些三维大样图时，会作出什么反应，现实是否真的如他设想般美好，他毫无把握。于是他距离审图部越近，前进的脚步反而越慢。

   “嘉升！”突然有人拍住方嘉升的肩膀。

    “啊？”心不在焉的方嘉升被吓了一下，茫然地看着身旁的两个人，数秒之后才回过神来，连忙打招呼说：“常总，老黄。”

    “嘉升，外立面的图纸现在什么情况？刚刚常总收到项目部的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外立面的施工图，如果这周还收不到图纸，会影响到他们的超标计划。”黄艺贤向方嘉升问到。

    “唉呀，我都往审图部跑过十多趟了。他们一直拿图面问题卡我，要求BIM模型百分百按CAD标准出图。我实在搞不来，所以这次搞了这个，正准备拿去审图部呢。”方嘉升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的图纸打开，想试探常远跟黄艺贤对三维大样图的看法。

    常远看到图纸上的三维大样图，马上露出微笑说：“这个效果挺好啊！本来这个设计就不简单，有这种立体图纸，表达就更加清晰了。”接着他侧过脸向黄艺贤问到“老黄，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当然比只有二维大样要清晰得多，这个BIM技术，对设计还是有很大帮助。”黄艺贤也笑着说。

   “我觉得图纸这样已经很好。老黄，你跟小方一起去审图部，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意见，没有大问题就赶紧过审。不要再拖，不然项目投诉到集团就麻烦了。”常远说完，转身回到自己办公室。

    审图部其实就在常远办公室旁边，在黄艺贤的陪同下，方嘉升大步流星地走向审图部的大门。他心中的忐忑，在常远与黄艺贤对三维大样图的肯定下瞬间烟消云散。他拿着图纸前进的样子，如同一位侠客拿着宝剑前往宿命的对决一般。

    审图部里挂着一副两米长的字画，泛黄的宣纸上，显刻地书写了“分寸必精”四个大字，出自姚蓝集团已故创始人姚老先生之手，字体看似婉约宽阔，却饱含顽固与苛刻，像壮丽的江河，只可观赏而不可撼动。

    装嵌字画的红木相框已经失去光泽，表面泛起阵阵灰黄，像一个迟暮之人的脸。就连黄艺贤这样入职二十多年的老员工，也不清楚这副字画有多少年历史。或许，整个设计院里，只有审图部的总工才知道。

    此时，审图总工就坐在字画的正下方。长期伏案工作导致的驼背让他看似更加矮小。但他的眼神，如同那副字画一样坚韧。脸上皱纹像是刀刻一般刚硬，如同一条条不容跨越的界限。

    “总工，别来无恙。”黄艺贤说。

    “哎~艺贤，什么风吹你来啊？”审图总工好奇的问。

     “没事，那个外立面的图纸刚刚改完，常总让我陪嘉升过来审图，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意见。”

    “哎~我们能有什么意见，都是按院里的标准办事而已。”审图总工一边说，一边从方嘉升手上接过图纸。

    这份被方嘉升视同珍宝的图纸，来到审图总工手中，就像广袤草原上的一棵草，根本没有爱惜的价值。审图总工把图纸往审图专用的桌子上随手一放，手掌快速而有力地一扫，便把图纸铺开。动作跟对待其他图纸一样利落。

    在审图总工开始审图的同时，方嘉升再次忐忑起来，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加速跳动的声音。

    审图总工伏在图纸之上，双眼如准星似的扫描着图纸。当看到图纸上仍然存在不少与院里出图标准不一致的地方时，眉头一皱，额头上的皱纹马上变得如同刀锋一样锋利，就像界限被侵犯时引发的应激反应。

    他从衬衫的胸袋中掏出红笔，准备把图纸上不符合出图标准的地方标记出来，但笔尖将要落在图纸上的时候，却突然悬停在图纸上方十厘米的位置一动不动。

    笔尖悬停的动作维持了将近三秒。这对方嘉升而言是极度漫长的三秒。他虽然没有看到审图总工的正脸，但通过审图总工突然停滞的动作，猜测那些三维图纸已经吸引了审图总工的注意，而且引起审图总工的迟疑。

    方嘉升开始幻想审图总工面对三维图纸，发现以往的审图规则不再受用会如何应对：他会尝试去摸索三维世界中的规则，让审批有据可依吗？最坏的情况是要求把三维图纸也按CAD的图出标准修改吗？他会不会像常远跟黄艺贤一样，对这些三维图纸给予充分的肯定呢？

    三秒之内，方嘉升的脑海里涌现出许多幻想，但他对每一个都没有足够的信心。

    三秒之后，审图总工的笔尖终于再次运动起来，而且运动的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快得就像一颗子弹，当你感觉到它的时候，它已经打在了你的身上。

    没有人能看清楚笔尖的运动轨迹，当方嘉升与黄艺贤反应过来时，只见那些三维大样图上，被画上一个硕大的「✘」，就像被抄家后留在门上的封条。紧接着，他们听到审图总工满嘴厌恶地说：“哎~什么花里胡俏的！”

    方嘉升看着那个硕大的「✘」，感觉是劈在自己身上的两道刀痕。刀痕干脆利落，印证着持刀人的绝决。方嘉升的心灵被彻底破开，汹涌而出的情绪化作了洪流，淹没了他所有理智。

    “艹！你****的****，你干什么？你是不是有病啊？”方嘉升愤怒地大喊到。

    审图总工为之一懵，从业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毛头小子痛骂。他也瞬间怒气攻心，目光变得豺狼般凶狠。他用力把笔拍在图纸上，发出的响声比方嘉升的喊声还大。然后他不甘示弱地向方嘉升质问到：“哎~喊这么大声干嘛？还骂脏话？懂不懂规矩？你信不信我投诉到人力部门，让你马上卷包袱走人！”

    场面突然如此火爆，也把黄艺贤吓了一跳。为了控制火情，他赶紧上前挡在方嘉升与审图总工之间，抢在方嘉升回骂之前客气地说到：“总工。嘉升他连续加了好几天班，精神有些不好，一时失言，希望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动干戈。我会通知他领导，对他严厉处罚。不需要惊动到人力部门。不过……”黄艺贤语气忽然变得坚定起来“……不过，这些三维图表达清晰，示意明确，如果有什么不足的地方，你也应该详细说明，可以让嘉升回去修改，你这样画一个大「✘」，说一句花里胡巧就全盘否定，也不好服众啊。”

    “哎~老黄，你在院里这么多年，院里的规则还不知道吗？什么表达清晰，示意明确？这种院里没有审核标准的东西，我看不懂！要画就按标准来画，别想搞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钻空子。”

   “你他妈就是个老不死，什么出图标准？线宽一毫米宽跟一点一毫米宽区别吗？仿宋是字，微软雅黑就不是？引线长度还要规定？你泡枸杞的时候要不要一粒一粒数清楚再放杯子里……”方嘉升完全不顾黄艺贤的阻挡，继续向审图总工发出怒斥。

    “哎~你这个小子真是目无尊长。我在院里几十年，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没有教养的人。你自己没能力把事情处理好，满足不了院里的规矩与我何干？整体吹嘘ABCD模型，只知道崇洋媚外，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我吃的盐比你……”

    “你们在吵什么？我在办公室都听到你们的声音！”常远一边说，一边走进审图部，严肃地向众人问到：“发生了什么事？”

    黄艺贤看到方嘉升跟审图总工都已经吵得面红耳赤、气喘呼呼，想必也解释不清楚，于是主动上前，跟常远说明刚才的情况。

   常远大致了解事发经过后，沉思了几秒，向审图总工说：“总工，院里的出图标准，一直是图纸质量的保证，固然是十分重要。但我觉得，就设计施工图纸本身而言，最重要的，一是符合国家的各项强制性标准。二是项目部开展相关要求。三是满足施工精细度。这三点，我相信这份BIM图纸都能满足，所以院里的出图标准，是否可以宽容一下？毕竟这是通过新技术输出的图纸，确实无法完全符合现有的标准。而且项目部已经催了好几次，再不出图，怕会耽误到项目开展。”

    “哎~常总，规矩都是姚老先生生前亲自定下的，几十年来，图纸都是在符合这些规矩的情况下才能输出。别说是你，就算是姚小姐亲自来找我说，我也不敢破例，这违背了分寸必精的审图精神，也让我愧对姚老先生在天之灵。至于项目上的事情我管不着，如果你觉得我耽误了项目开展，要不你让姚小姐把我换下来，不然只要我一天还在这个位置上，我都不会让一份这样乱七八糟的图纸送出去。这是姚老先生交给我的任务，我一定会坚守到底。”拿着姚老先生当牌面，审图总工面对常远这个总设计师也丝毫不让。

    “总工，你言重了。你在院了服务了几十年，可谓是设计院的瑰宝。怎么可能把你换掉。刚才是我没把话说好，让你误会了，抱歉抱歉。”常远向审图总工道完歉，然后转身对黄艺贤与方嘉升说：“既然BIM图纸不符合院里的出图标准，你们也不要强求。这样吧，小方你把BIM图纸的CAD文件发给老黄，让老黄按照院里的出图标准修改，再交给总工审核。尽快出图给项目部，不能再拖了。”

    “常总，这……”方嘉升不甘心地想要继续争辩，但常远一个「打住」的手势，让他无奈地闭上嘴。

    “还有！”常远离开审图部前，郑重地说“大家都是同事，都是为了工作，彼此相互体谅一下，不要动不动就发火。尤其不能对前辈恶言相向。刚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赶紧回去把工作做好。”

    “哎~哼！”审图总工回到自己的座位，不再理会黄艺贤与方嘉升。他从抽屉中拿出一个玻璃罐，从罐中一粒一粒地拿出了二十粒黑枸杞放到桌面上，然后又在桌面上一粒一粒地数了一遍，确定是二十粒后才把黑枸杞放进水杯中。

    方嘉升走到审图用的桌子前，随手把图纸卷起。由于卷起图纸的动作十分粗暴，图纸在他手中被挤压出大量的折痕，像一片干涸的土地。图纸的边缘参差不齐，叠在一起后就像一把刀锋上布满缺口的残刀。

   “我等一下在模型上导出CAD格式的图纸发给你吧。”方嘉升垂头丧气地向黄艺贤说到，然后走出了审图室。黄艺贤跟在他的身后，看到他摇摇欲坠的背影，像一个战败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