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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蒋勋的《路上书》里有一段话。 “车厢是空的,少数几个旅客各据一角。有人蜷缩着睡着了。我抬头看,车厢横杠上吊着一排白色塑胶皮质的手环。一排望过去,手环连接着手环,十分整齐。我觉得它们好寂寞,好像等待着人们用手来握它们似的。”
这算是非常有氛围的拟人修辞了。移情于物,不着痕迹地烘托旅者在路上的孤独心境,功力深厚。比直接说:“我好寂寞。”不知要高明到哪里去了。
小时候学语文,讲到拟人。老师强调,就是要赋予物以人的情感动作。举的例子就是朱自清的《春》,“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 被这句话深深洗脑的我,每天醒来都觉得自己很美。
从此以后,窗外喊着“热死了”的蝉,喜欢思考人生的白掌,孤伶伶守在姑娘楼下的路灯,拒绝唱情歌的磁带都成了我的好朋友,早问安午问好,自得其乐。拟人的修辞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奇妙世界的大门,万物皆有灵性,万物皆可成伴。
想象力的鼎盛时期,目之所及,所有的物件儿都拥有了我送的名字。有的是根据颜色命名,小白、小红、花花;有的是根据性质命名,小软、沉沉、香香。后来我甚至可以根据特质给他们命名,悄悄流泪的水龙头叫“林妹妹”,暴脾气爱扎人的仙人球叫“小火龙”,更别提“老学究”——总躲在书房不出门的台灯先生。命名的活动使我对他们产生了一种亲近感,也建立了一种羁绊。这种羁绊使我在不得不搬家时心如刀割,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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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安抚悲痛欲绝的我,妈妈送了我两只小鸭子。路边卖的,头上各染着绿色的一撮毛,红色的一撮毛。七毛钱一只,两只一块钱。据说路边买来的小鸭子很容易死,脆弱得很。年幼的我哪知生死为何物,只懂得欢天喜地跑去给它们命名。小绿,大红。为什么不叫小红呢?因为之前家里的圣诞老人瓷娃娃叫小红呀,这个世界上怎么可以有两个小红呢!
我们相亲相爱地生活在一起,我给他们喂食,他们给我唱着不知所云的呱呱歌。偶尔牵着他们出去散步,遇见狗,他们比狗还凶,忽闪着翅膀大叫,吓得狗跑得杳无踪影。就这样,我还没长大,他们已经长大了。期间,他们最大的危机在于爸爸说要把他们煮了吃。我当了真,抱着爸爸的腿哭到上气不接下气,总算保住了小伙伴两条命。妈妈说一定是因为我把它们当朋友养,而不是做动物,他们才长得这么好。注意,这里要用“他们”,而不是“它们”。
好日子结束在一个很冷的南方的冬天。
我要和爸爸妈妈出门,怕小绿和大红会冷,点了一个小火炉给他们。我们回来的时候,没有熟悉的呱呱叫声来迎接,扑面而来的是烧焦羽毛的气味混合着某种神秘的肉香。爸爸捂住了我的眼睛。
从此以后我很久没有养过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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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大些,我看了鲁迅的《秋夜》。难逃一劫地被那两株枣树惊艳,并且为之失神良久。到底有什么好呢?“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平铺直叙,没有什么修辞,还有点啰嗦。可奇怪的是这样一个平淡的句子,却直戳戳地扎进我的心里。
前两天,后院的一棵樱桃树涝死了。今天,我和妈妈趁着雨歇去挖走它。挖的时候妈妈突然说,好久没有听到乖乖给什么起名字了。我笑了,随手指着另外一棵樱桃树说:“我家门后有两棵树,一棵是樱桃树,另一棵也是樱桃树。”说完,妈妈笑了,我却愣在那里。
它们是没有名字的树,没有羁绊的树,缺少了拟人性的树。所以对于我来说,它们和世界上其他千千万万的树一样,生长,发芽,开花,结果,落叶。或者才刚开始生长,就直接死去。孤伶伶的,不会有人为他们哀悼。而名字会赋予他们生命,赋予他们喜怒哀乐,这让他们变得与众不同。
这使我想起小王子和千千万万的玫瑰花道别时说的话。“你们的确一点也不像我的花。你们没有被驯养过,也没有驯养过别人。就像我的狐狸朋友,它以前是和千千万万的狐狸一样,但现在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狐狸。对我来说,她比你们加在一起还重要 ,因为她我是亲手浇灌的,我放她在玻璃罩中,还用屏风保护她,我倾听过她絮絮叨叨和沉默无语,都是因为,她是我的玫瑰花。”
当童年远去,长成“大人”的我不会再有心思去驯养一棵樱桃树,就像鲁迅也不会去驯养一棵枣树。即使门口有一棵、两棵、三棵,乃至成千上万的樱桃树、枣树,它们又有什么分别呢?
在这样的秋夜里,举目四望,我们还能看到什么呢?
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也许这句话运用了拟人的修辞。
“我觉得它们好寂寞,好像等待着人们用手来握它们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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