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近代风云人物,其在思想、政治和文化等领域的建树,自不待言。单是他12岁中秀才,17岁中举人的成绩,了解科举的人都知道其中的含金量。
他自己藏书之丰,俨然就是一个图书馆。其私人图书馆“饮冰室”藏书近3500种,其中不乏大量价值连城的珍本图书。
饮冰室(左)与梁启超纪念馆(右)
早年在万木草堂读书期间,他即以其师康有为的万木草堂为依托,与数位同道创办了“万木草堂书藏”:“与二三同志,各出其所有之书,合庋一地,得七千余卷”,彼时的他已经注意到藏书的社会功用,更懂得借鉴西方:“伦敦大楼藏书至五千余卷,入楼借阅之人,岁以亿万计,其各地域邑都会莫不有书楼……此所以举困皆学,而富强甲于天下也。”
梁启超赋予近代图书馆多元的功能,提出了建立“纪念图书馆”的想法,认为这是纪念馆和图书馆的结合,既可以培养国民公德,又可以开启民智。
因此,当1916年蔡锷病逝时,“先生为纪念蔡松坡,计发起倡办松坡图书馆以纪念之”,各省响应,公推他为筹办主任,随即在上海成立“松社”。1920年梁启超从欧洲游历回国,带回万余册图书,此后梁启超又上书黎元洪,请其将保和殿所藏《四库全书》复本和宜都杨守敬藏书转给松社。1923年松坡图书馆正式成立,梁启超出任馆长。
松坡图书馆以北海公园快雪堂为第一馆,专藏本国图书。这里曾是慈禧冬天赏雪的地方;又以石虎胡同7号为第二馆,专藏外文图书,这里曾经是明代的延陵会馆,也是江南举子进京科考居住学习的地方。
快雪堂前二进作为书库和阅览室,第二进院落浴兰轩建于乾隆十一年,曾是清朝皇帝到阐福寺拈香祈福时休息更衣的场所。后一进为蔡公祠,内挂蔡锷及护国之役先烈相片,玻璃橱内陈列着蔡锷的军服、军刀、望远镜等遗物。
梁启超生前一直致力于为该馆募捐基金,本人更是每周都要来第一馆从事写作。
除了身体力行创办图书馆,他还积极倡导“近代藏书楼运动”和“新图书馆运动”,潜心研究图书文献理论。1926年,他又辞去京师图书馆馆长职务,但随即着手编纂《中国图书大辞典》。
1922年,梁启超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作演讲,他提到,图书馆是适于女性的职业,“因为女子的精细和诚恳,都是管理图书馆最好的素地。女子在馆管理,能令馆中秩序格外整肃,能令阅览者得精神上无形之涵养。所以我盼望这种职业,全部分、大部分由女子担任”,“女子对于这门学科,只要有相当的素养,这门职业,我信得过男子一定竞争不过女子”。
梁启超二女儿梁思庄
梁启超此言并非只是大灌鸡汤,数年后,当梁启超的二女儿梁思庄就读于加拿大蒙特利尔麦吉尔大学,发现自己对所学专业生物学并不感兴趣,成绩也不够理想时,梁启超得知后即去信建议她改学图书馆学。于是,梁思庄在1930年转入美国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学院就读。1931年,她获图书馆学学士学位后回国,先后在北平图书馆、燕京大学图书馆就职。
梁林两家本是世交,所以,当儿女成年后,两位父亲几乎同时想到了联姻之事。不过,对于儿女的婚姻,梁启超并不主张完全由家长包办代替,他一再表示,他只负责观察、挑选,给他们提供相识、了解、培养感情的机会,最后的决定权还在儿女手里。他在给大女儿女梁思顺的家信中这样写到:“我觉得我的方法好极了,由我留心观察看定一个人,给你们介绍,最后的决定在你们自己……”。
梁思成与林徽音
梁思成与林徽音的婚姻让梁启超操了不少心。林家原本希望能早点举行婚礼,事实上,彼时名流之家教养女儿,会教她们外语、绘画、钢琴等等各种知识,却又认为这些教育只是名媛和贵妇的身份象征,女性的前途仍在婚姻。梁启超却认为两个孩子的学业比婚姻更重要。他在家信里写道:“我所忧虑者还不在物质上,全在精神上。我到底不深知徽音胸襟如何”,因为尚不确定,便送去读书,林徽音由此摆脱了家中母亲姨娘妻妾争宠的嘈杂,潜心在书香中,成就了全新的自我。
快雪堂幽静清雅,星期天又不对外开放,梁启超把钥匙给了梁思成,梁思成和林徽音便到此读书。并肩读书的过程中,梁林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厚。期间尚有一段插曲:
徐志摩知道梁林在松坡图书馆读书,也就常去快雪堂找林徽音,有一天,当他再度充当不速之客时,却见图书馆的门上贴一纸条,大书:“Lovers would be left alone”(情人不愿受干扰)。徐志摩见了,只得悻悻而去。
徐志摩作为梁启超的弟子,却有意挖墙脚,梁启超的反应却是:推荐徐志摩进北京松坡图书馆当了英文秘书。梁启超自言:“徐志摩这个人其实很聪明,我爱他不过,……我也有一番苦心”,这苦心不是那私心,而是源于对弟子的深知:“青年为感情冲动,不能节制”,徐诗人浪漫有余,而沉稳不足,梁启超刀子嘴豆腐心,一并送去读书。
情爱扑朔迷离,书中自有答案,最终水晶心肝玻璃人的林徽音做出了抉择:“徐志摩爱的并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他用诗人的浪漫情绪想象出来的林徽音,而林徽音本人其实并不是他心中的那个人”,这番颖悟和透彻,简直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更像是学者。
林徽音最终成为第一代女性教授,建筑师。梁启超欣慰亦复自得,在给大女儿梁思顺的家信中他写到:“现在看来,徽音又是我第二次的成功,我真的希望往后你的弟弟妹妹们都能如此”。
的确如此,梁启超子女九人,有三位成为院士:梁思成、梁思永、梁思礼,成就了“一门三院士,九子皆才俊”的美誉!
寻觅梁启超与图书馆的往事碎片,与其说这是历史,不如说这是故事和人生,这故事是如此的清新雅致,这人生又是如此的轻盈空灵,隔着时空仍能感受到那覆盖在心间的温暖熨帖。
1923年,梁启超在《松坡图书馆记》一文中写道:“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