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桂花开了。
桂香清远,静静地漂浮在千家庭院,也飘进了万首诗词。
几乎每一个诗人,都有一株属于他自己的桂花。
王维:春夜的桂花
《鸟鸣涧》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诗是好诗。
雅擅丹青的王维描绘了一幅月景:山中万籁无声,桂花云端飘落。一轮明月升起,清光洒满山林。山鸟啼鸣于深涧中。
细心点的读者也许会疑惑:“春山”“春涧”,那春天怎么会有桂花盛开呢?
王维自己没有解释,后人只好盲猜:
第一种说法是认为,“春天的桂花”纯属诗人超自然的想象。就好像王维那副名画《雪里芭蕉》,也是让后人猜破脑袋:大雪是北方寒地才有的,芭蕉则又是南方热带的植物。那么,一棵芭蕉如何能在大雪里不死呢?
然而王维的铁粉纷纷为他辩护,说这是抒情、是寄意。艺术是这种超拔于时空的创作,绝不是地理的求证所能索解的。那棵芭蕉是王维心中的芭蕉,不必亲眼看见才动笔作画。也有人说王维画的是自己,他就是那株芭蕉,在无边的大雪里,也有动人的翠绿之姿,能经霜雪而不萎谢。同样的道理,这桂花也不是春天的桂花,而是王维在月夜里生出的幻觉、是因美而产生的通感。
第二种说法则认为,诗中的桂花不是花,而是指“桂华”。“桂华”就是“月光”的意思。
在印刷术出现前,古汉语书写中常常是“花”和“华”通用。传说月中有桂树,故而桂花往往代指月亮。那么“桂华”也同样代指月亮了。文人嘛,就喜爱玩文字游戏。
这种解释虽然有些绕口,却也很能讲得通。
确实,“华”的古义就是指“花”,比如古代中国自称“华夏”,“夏”是“大”的意思,“华夏”就是“好大一朵花”。因为花开得美,故而又引申出“华丽”、“光彩”之意。
第三种说法则是:“桂花”有所谓的四季桂,每年2月、5月、8月、11月都会开花,花期20天左右。但很快就有植物学家出来反驳:“四季桂”是后人培育出来的新品种,是科技的产物。唐代是否有四季桂,没有明确史料,谁也不能断言。
王维笔下那枝开在春天的桂花,究竟是确有其花,还是美丽的想象?
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但也不必为此耿耿于怀。留一点美好的想象,不是更好吗?
李商隐:嫦娥和桂花
唐朝崇尚道教。
李唐自封为老子后人,道教便是国教。皇帝和宗室不仅笃信,且大力培养通晓道家典籍的人才。
唐朝民风又相对开放,于是公主不愿意下嫁时,会选择出家为道姑,名为道姑,实际上过着单身贵族的生活。士人想要谋出路,也去学习道家典籍,以结交皇亲国戚,借此机缘跻身仕途。
李商隐十六岁就去玉阳山学道。
李商隐少年丧父,家中还有几个弟妹,一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只好十几岁就跑出来四处求职。
他去学道,自然不是看破红尘,而是高人指点的一条捷径。天资聪慧的他,通晓各种典籍掌故是短时间的事。
他有一颗灵慧的心,而他的幸和不幸都在此。
据说李商隐在玉阳山时爱上的一个女子,这是他的初恋。
从他的诗中可以看出,这个女子地位颇高,或许就是公主的高级侍女。这女子文化程度也高,这当然是宫廷培养的结果。
优秀的灵魂产生碰撞是自然的。
爱情是纯真的,可环境是复杂的。
李商隐尚无功名,家境清寒,他有什么条件,可以向公主求娶佳人?
结局没有明文记载,但从诗中可以隐约猜测:李商隐被迫离开玉阳山,便赶到扬州,再赶往长安。考中进士之后,他似乎还去了一趟玉阳山,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但最终没有结果,等到的似乎是别人传来的音讯:她将终生修道。
《月夕》
草下阴虫叶上霜,朱栏迢递压湖光。兔寒蟾冷桂花白,此夜姮娥应断肠。
草下秋虫,草上有霜,雕栏玉砌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玉兔生寒,蟾蜍也冷,连桂花的颜色都似乎是惨白的。嫦娥在月宫里遥望人间,肝肠寸断:月宫桂花是很芳香,然而有什么用呢?终究是寂寞蟾宫冷。
他爱的人就像嫦娥一样,不能拥有人间情爱,被关在清冷的道观里,陪伴皇家公主或者干脆就是代替公主修行。这样的身世比嫦娥更凄惨。
《无题》
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秋天的风,吹不进重重帷幕。世人眼中的她生活用度奢华清贵,过着神仙一样清净安逸的生活,只有身在其中的人,知道那华丽背后的孤寂和荒凉。
爱情,无从落脚在现实,只能绝望地盛放着芬芳。
她是被圈禁的仙女,是李商隐终生的愧疚和遗憾。
李商隐从青年到晚年,不断地写着一系列名为《无题》的诗,跨度之长,被学者们公认为这是他的情感日记。这段经历对李商隐影响深远。他一生至少有大半的时光,是在不断
他如此忠于自己的感情,不可明说却又无时或忘,只能在文字中一遍遍地回味这种震荡心灵的感觉。也因此使得《无题》系列诗具备了神秘的象征和朦胧的美感,精致得让人着迷。
《昨夜》
不辞鶗鴂妒年芳,但惜流尘暗烛房。昨夜西池凉露满,桂花吹断月中香。
这首诗名为《昨夜》的诗,和他的《无题》诗一样,无法实指,好像是昨天,又好像是每一个昨天。
每到秋天月圆桂花飘香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她。
她在哪里,已经无从得知。只知道,她已经被命定为一棵清冷的桂花树,装点着皇家的体面。而不管是山顶道观,还是皇宫内院,对于李商隐来讲,都是遥不可及的月宫。
她只留给他桂花一样浓郁的芬芳。
李商隐的遗憾在时光流逝中层层叠加:被豪门看上招赘为婿的他,一生都处在朝廷党争的漩涡中,郁郁不得志。
晚年流离的他大约再也没有见过她,但他晚年的诗歌里还是不停地在写嫦娥和桂花,可知那一段起于青春、影响终身的爱,李商隐用尽一生都没有忘怀。
她是他的嫦娥和桂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