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秋战国时代,是我国历史上一个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时期。
既然是争鸣,那就是既要鸣,更会争,不争怎么能登上头条呢。
争即辩。这些被尊称为“子”的大神们,他们的争辩自然不会出现国骂,更加不会使用肢体,他们更喜欢玩的是烧脑脱口秀。
其中,流量最旺的是“庄惠二人组”:
庄子,名周,是宋国人,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
惠子,名施,也是宋国人,名家学派的开山鼻祖。
两人学术路线迥异,但巨大的反差,却碰撞出奇妙的火花。
这两位卧龙凤雏是怎么找到彼此的,说来话长:
据说青年惠子曾与青年庄子相见,庄子一见面就毒舌:“今日以为要见凤凰,没想到见到了燕鹊。”
满堂大笑。
要知道,青年惠子,因年少出众,已被誉为凤凰,积攒起相当的人气。
惠子的反应,史书没有记载。
若干年后,庄子由宋国前往梁国。据说庄子一踏入梁国,便传言四起,说他要取代宰相。时任梁国宰相的惠子惊恐万分,派人连搜了三天三夜。
庄子得知,主动前去见惠子说:“凤凰非梧桐树不栖息,非竹子的果实不吃,非甜美的泉水不饮。猫头鹰捡了只腐鼠,正巧看到凤凰飞过,生怕凤凰来夺,却不知道凤凰从来不吃耗子。
人到中年,二人都已有社会名望,但彼此之间的印象还是很负面的。
几年后,他们再次“偶遇”:
“惠子从车百乘而过孟诸,庄子见之,弃其余鱼”。
惠子衣锦还乡,有着上百辆“豪车”,浩浩荡荡地“路过”庄子的家。
庄子也很傲娇,他见到排场煊赫的惠子,干脆把自己钓到的鱼也放回水里了。庄子的意思很明确:我连几条鱼都嫌多!

高手连过三招,便知彼此虚实。
不得不说,惠子也是个有慧根的人,这之后,惠子开始主动去找庄子唠嗑。
这一唠,可谓是打开了灵魂的机关,无话不谈:
一次,惠子说魏王给他的葫芦种子结出了一个巨大的葫芦。可这个葫芦盛不了多少东西,还占地方。剖开当瓢用吧,又太大不顺手,一点用没有,我把它砸碎了。
庄子说:死心眼子,那是你不知道大的用处!葫芦一定要用来盛东西吗?大葫芦系在身上可以浮游于江河湖海之上,不是可以变无用为有用吗?那棵大树弯弯曲曲,不能做桌子,可是你躺在树下睡觉不好吗?遮阳不也是树的用处吗?
庄子丧妻,惠子前去吊丧,却看到庄子坐在地上,敲打着瓦盆唱着歌。
惠子震惊:妻子过世,你不哭就算了,居然还敲着瓦盆唱歌,脑子瓦特啦!
庄子说:“生命从出生到死亡,就像四季交替一样,为什么要哭?你会为了明天要下雨而哭吗?”
惠子想了想,好像也挺有道理,于是就收起准备好的悼词,坐下来跟老朋友继续唠嗑了。

最经典的一刻发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
庄子和惠子相约出游,不知不觉走到濠水上,两个人低头看着水中的鱼,忽然又来了兴致。
庄子先开口:“鲦鱼在水里悠然自得,真是快乐啊。”
惠子立刻接住这个梗,反问:“你又不是鱼,又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呢?”
庄子反击: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之乐呢?
惠子继续发力:我本来不是你,所以理应不知道你;你本来不是鱼,所以可以完全断定你不知道鱼的快乐。
面对惠子的绝杀,庄子力图找回场子:乱了乱了,我们再重新喊一遍好吧。开头我说鱼快乐,而你反问我哪里知道鱼的快乐,这就是说你已经知道了我知道鱼的快乐,所以才会问我怎么知道的。现在,我郑重回答你我是“哪里知道的”,答案是:我是在濠水边上知道的。
按说惠子是对的,他喜欢较真,那句“子非鱼”的反问,足见机敏。
其实庄子是无法证明自己是否了解“鱼之乐”的。
但庄子会诡辩,他把惠子的“你如何知道鱼之乐”改换成“你从何知道鱼之乐”。
惠子问“how”,庄子回答“where”,名家注重逻辑,道家更重视审美体验。
惠子固然是推理严密,无懈可击,但庄子想象葱茏,思维跳跃,移情自然,不只天人合一,也与鱼儿共情。
二人当下休兵,但后世却著述不绝,无数哲学家或追慕惠子、或承袭庄子,开始了至今难分胜负的学术大论辩。

同时代桓团、公孙龙都是好辩之人,可庄子最喜欢跟惠子论辩,他说惠子有辩才,打遍天下无敌手,跟他对阵其乐无穷。什么“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碾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等等,千奇百怪,海阔天空,万物都能插一嘴。
但《庄子》中记载他二人之间的多次辩论,惠子从没赢过。要不怎么说这本书叫《庄子》呢。可惜惠子的著作没有流传下来,不然我们又能看到另一个翻拍版本。
虽然已经被封神,可庄惠二人面对彼此时似乎还是当年那个中二青年。
惠子去世,庄子送葬。
离开惠子之墓时,庄子给随从讲了一个故事:楚国郢人用白灰抹在鼻尖上,然后让一个工匠用斧头砍掉这层灰。工匠毫不迟疑舞动大斧挥过去,郢人面不改色纹丝不动,果然白灰被砍掉,人也毫发无伤。两个人乐此不疲地玩这个游戏,开心得很。宋国国君宋元君听说了这事,便把工匠请到宋国说:你试着替我砍一下鼻子上的灰呗?工匠说:我是能砍灰,但现在我砍不了了。因为跟我配合的那个搭档死了……
庄子说完竟然哭了。
庄子从此封嘴。
《说苑》记载:“惠子卒而庄深瞑不言,见世莫可与语也。”
不是不会说话了,而是除了那个人,和谁说话都感觉不对,与其尬聊不如干脆不聊。
庄子和惠子聊葫芦和鱼、有用和自由,跟别人只能聊葫芦有几斤,鱼好不好吃。
所以庄子动情地感慨:“吾无与言之矣!”
这是庄子发自内心深处的慨叹,一种莫可言状的孤独扑面而来。
失去了惠子的庄子,就像鱼儿一样,不知道自己快不快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