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6月14日,青春版《牡丹亭》进校园二十周年纪念演出在清华大学新清华学堂上演。与此同时,东南大学联合苏州昆剧院也挂出了《牡丹亭》艺术人才培训项目,公开征招有一定艺术基础的大学生进行集训。
一南一北,遥相呼应,青春版《牡丹亭》自2004年首演以来带动的昆曲复兴运动,再次迎来一波热潮。
《牡丹亭》是汤显祖的心头肉。他曾说:“一生四梦(《临川四梦》),得意处惟在《牡丹》”。
但汤显祖自己也没有想到,《牡丹亭》问世后,产生了现象级的“粉丝群”。
《牡丹亭》的铁粉们完全不满足于线上关注,而是选择直接奔现。
焦循《剧说》中记载:内江有一女子,自恃才貌双全,轻易不肯嫁人。但读过牡丹亭后,毅然前往西湖寻访汤显祖,想要嫁给他。汤显祖并没有热血上头,而是非常得体地回应道,自己已经年迈,并非良配,让这个姑娘另觅良缘。可是姑娘不信。汤显祖是个实在人,索性约朋友出来小聚,让姑娘在旁看一眼。当这位姑娘终于见到汤显祖的时候,发现汤显祖真的垂垂老矣,并不是书中的翩翩佳公子,于是悲伤叹息道:“吾生平慕才,将托终身,今老丑若此,命也”,然后转身就跳进了西湖,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也有更疯狂的女粉丝,完全不介意他已经年迈、已有家室,定要做“才子妇”。事见邹弢《三惜庐笔谈》:
扬州有一个才貌双全的富家女史金钿,因为父母双亡,又无长兄,只有一个年幼的弟弟,所以婚姻大事可以自己做主。于是她便让自己的贴身婢女去打探关于汤显祖的消息。当得知汤显祖早已娶妻之后,她也没有放弃,亲自给汤显祖写信,表示自己“愿为才子妇”。因为当时传递消息不便,这封信到汤显祖手上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年有余。汤显祖收到信后既感动又叹息,决定亲自来劝劝这位痴女子,但当他匆匆赶到扬州时,史金钿已经染病以致香消玉殒了。汤显祖感动于史金钿的痴情,亲自为其办理丧事。
可是国家之大,汤显祖也有跑不过来的时候。
苏州娄江有个女子名字叫俞二娘,秀外慧中,对《牡丹亭》爱不释手,不但经常阅读,还在剧本上用红笔进行评注,“蝇头细字,批注其侧”。因为太过伤感,以致身心俱损,年仅17岁便“惋愤而终”。俞二娘死后,昆山人张大复拿着这位少女的读书笔记去见汤显祖。汤显祖叹息这位女子竟是如此的“有心”, 其批文也写得哀婉缠绵,甚至有过于《牡丹亭》原词,真可谓是知己。于是汤显祖写下两首悼亡诗《哭娄江女子二首》:
画烛摇金阁,真珠泣绣窗。如何伤此曲,偏只在娄江。
何自为情死,悲伤必有神。一时文字业,天下有心人。
汤显祖在诗序中感叹:“俞家女子好之至死,情之于人甚哉”。
为情而死的也不止一个:杭州有一位女伶商小玲,色艺俱佳,尤其擅演《牡丹亭》。她曾与一位书生相爱,但因身份悬殊而终难成眷属。每当她演出《牡丹亭》的《寻梦》《闹殇》等折时,总是“缠绵凄婉,泪痕盈目”。一次在演出《寻梦》的时候,唱到“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得个梅根相见”,商小玲突然气若游丝,随声倒地……待到丫鬟春香上台查看,商小玲已痛绝身亡。
《牡丹亭》不但打动了闺中女子的心,甚至还塑造了她们的命运。
明末有一女子冯小青,早慧,十六岁时嫁与杭州冯生做妾,婚后不容于正室,被赶到孤山别墅独居。孤独的她每日读《牡丹亭》,读到“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时便临水照影,对着影子絮絮自语。伤感成病后的她,有感于时日不多,更是完全复制杜丽娘的做法,请画师为其描下真容,像成之日,焚香设酒奠之,“一恸而绝”,死时年仅18岁。
小青没有复制杜丽娘起死回生的奇迹,她的画像也被正室所烧,并未能等来怜香惜玉的爱人。 但她留下的那首诗,和《牡丹亭》一起风靡世间: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不独伤心是小青。
小青的故事和《牡丹亭》的故事从此互为镜像,给明清的文学创作提供了绝好的素材,由此又催生出一系列作品:徐野君的《春波影》、陈季方的《情生文》、吴石渠的《疗妒羹》、朱价人的《风流院》……
痴爱《牡丹亭》的小青,和杜丽娘一起,在后世读者中产生着连锁共鸣。
《牡丹亭》带来的震撼并没有随着时间而减弱,反而显得更加深沉:
其中最传奇的当数吴吴三的经历:吴吴山,名仪一,字舒凫,生于清顺治十四年(1657年),钱塘人氏。因居吴山草堂,故又字吴山。
他的三位妻子:早夭的未婚妻陈同及前后二妻谈则和钱宜。三个女子,彼此从未谋面,但她们都发自内心地喜爱《牡丹亭》,而且爱得如痴如醉。
先说陈同,她酷爱诗书,视《牡丹亭》为至宝,曾作七绝云:
昔时闲论《牡丹亭》,残梦今知未易醒。自在一灵花月下,不须留影费丹青。
1665年,病笃的她强撑着在《牡丹亭》上卷写下诸多夹注、眉批,“密行细字,涂改略多。纸光冏冏,若有泪迹”。
吴吴山也是个多情的人,陈同早逝,他保存了未婚妻的评点本作为纪念。
1672年,吴吴山迎娶谈则,新妇偶然得见陈同评本也是爱不释手,于是仿照陈的思路及笔法,补评《牡丹亭》下卷。二人文化水平相当,所以评点文字也是如出一手,“弗辨谁同谁则”。
可惜谈氏体弱,婚后三年亦命归黄泉。
又过了十余年,吴吴山再娶钱宜。钱宜并非书香门第,但她聪明好学,一日开箱见到陈同与谈则的《牡丹亭》评本,她看得入了迷,常常深夜倚枕而读。她还劝丈夫将评本刊刻出版,并且表示自己愿意典卖自己的金钗作为出版资金。
面对这三个女子,吴吴三感慨万千,尽力而为。于是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吴吴山三妇合评牡丹亭还魂记》付梓问世。
元夕之夜,吴钱夫妇虔诚地在家中设立灵位,将书册供奉在案前,并折红梅一枝贮胆瓶中,陈列酒果为奠。当天夜里,钱宜真的梦见了杜丽娘,醒后钱宜根据梦境描像一幅,并吟诗道:“从今解识春风面,肠断罗浮晓梦边”。
三妇的评本再度激发起一波文学热情,当时江南出名的几位才女,如曾教钱宜学习诗文的李淑、与吴家是世戚、自称“睹评最早”的女作家林以宁,以及同样是钱塘女子的顾姒纷纷写下序跋,对三妇评点本进行了广泛的宣传。
安徽休宁女子程琼更是积极,她拉上丈夫吴震生一起创作《才子牡丹亭》,既有笺注,又有评点,对《牡丹亭》的创作思想进行了大胆的阐发。程琼批注曲文宾白时,用词大胆,甚至有情色的描述。这种行为就当时而言无疑是出格的,由此也可以反证丈夫对她的爱护和理解之深。
《牡丹亭》感动了所有人。当然也包括汤显祖自己。
据说汤显祖在写作《牡丹亭》过程中“运思独苦”,一天他甚至悲不自禁地爬到偏僻的柴垛上独自哭泣。家人询问原因,汤显祖说自己是“填词到‘赏秋香是旧罗裙’句也”。
汤显祖还作《七夕醉答君东》绝句:
玉茗堂开春翠屏,新词传唱《牡丹亭》;伤心拍遍无人会,自掐檀痕教小伶。
他担心大家只听个热闹而无人领会他的深意,所以亲自去教小伶官来演唱。但汤显祖显然低估了“情”的力量。
他的“粉丝”不分男女,不分年代,不只有借杜丽娘“浇自己块垒”的古代痴女子,还有又美又飒的现代大学生。他们或以学术的高度精研汤显祖的人生与著述,或以健康饱满的身心去观照至情与爱情。
《牡丹亭》开篇就是一句“世间只有情难诉”,一个“情”字不是人人参得透,但今人尤其不弱于古人。
青春版《牡丹亭》在上海各大学巡回演出时,上中下三本分三个晚上演出,每天三个小时,观众挤满了过道,久久不散。曲终“杜丽娘”与“柳梦梅”出来谢幕,观众起立鼓掌。台下有学生于人群中冲着台上高喊:“姐姐!(柳梦梅对杜丽娘的称呼),我爱你!”
大家都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