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之大,山川相隔,但人们总要走到一起。
语言不通,翻译做桥梁。
好的翻译除了要传达出原文的意思,更应如许渊冲先生所说:要创造“美”,要讲究意美、音美和形美。
但,哲学家早就告诉我们:美是难的。
1. “枫丹白露”、“香榭丽舍”和“翡冷翠”
香榭丽舍(Champs- Elysées),在法语中,Champs意为“田园”,Elysées来自希腊神话,指众神聚集之地,听起来就很高大上的样子。魏晋时期《洛阳伽蓝记》一书中描写公主王侯的宅院用的词是“高台芳榭,花林曲池”,佛经中又有“祇园精舍”之名,译者便从这两句当中提炼出“香榭丽舍”这个名字,描绘出一幅华丽庭院,衣香鬓影的场景。这不仅仅是翻译上的“信达雅”,也反应了那个年代文人对于西方的审美想象。
枫丹白露(Fontainebleau),是法国巴黎大都会地区内的一个市镇,fontaine belle eau意为“美丽的泉水”。徐志摩在《巴黎的鳞爪》一文中将之译为“芳丹薄罗”:“我们一同到芳丹薄罗的大森林里去,那是我常游的地方,尤其是阿房奇石相近一带,那边有的是天然的地毯,这一时是自然最妖艳的日子,草青得滴得出翠来,树绿得涨得出油来,松鼠满地满树都是...”。1934年,朱自清漫游欧洲,身临其境,更是诗意大发,于是在他的《欧洲杂记》里把这个地方翻译为“枫丹白露”。枫叶红艳、白露洁净,意境唯美,较之“芳丹薄罗”更胜一筹。这个巴黎南边的并不出名的小镇,从此在中国拥有了长久的人气,朱先生的译名功不可没。
翡冷翠,英文名字为Florensa,于是又常被翻译为“佛罗伦萨”。但“翡冷翠”的意大利语则是Firenze,意为“鲜花之城”。此地是欧洲文艺复兴运动的发祥地,因此符合意大利语发音的“翡冷翠”自然更有意义,比“佛罗伦萨”也更加有韵味。文艺圈尤其爱用“翡冷翠”这个译名:作家徐鲁著有《翡冷翠的薄暮》,画家黄永玉著有《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周杰伦的歌《最伟大的作品》里也特意致敬了徐志摩的《翡冷翠的一夜》。
2. In me the tiger sniffs the rose.
这是英国诗人西格里夫·萨松代表作《于我,过去,现在以及未来》中的诗句。
如果是直译,应该译作:“在我心里,虎嗅玫瑰”。
诗人余光中将其翻译为: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余光中还特意写了篇文章解释:猛虎寓意着野性、粗犷之美,蔷薇寓意着人性、细腻之美。人心也是猛虎和蔷薇的两面体,若缺少了蔷薇就难免变得莽撞,从而流于庸俗;若缺少了猛虎就难免变得懦弱,从而失去气魄。
但令人惊艳的还是余光中把“rose”翻译成“蔷薇”,而没有直译为“玫瑰”。因为在中国古典文化中,其实很少提到玫瑰。国人似乎不太喜欢带刺的玫瑰,古诗词里出现最多的花是“蔷薇”。没有牡丹华贵,也没有梅花肃然,“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蔷薇,传达的是中国的日常气息,含蓄、淡雅,柔和。再说玫瑰也属于蔷薇科植物,这样翻译不仅没有错,还平添了一种东方的雅致。
3. Albe was I before I saw Elba.
据说这是拿破仑被放逐到Elba岛所说的话。
直译应该是这样的:在看到Ebla岛之前,我无所不能。
也有人将之翻译为:“自来厄岛,无复纵横矣”,多了点文言的味道,但差别不大。
翻译大家许渊冲的翻译更为精妙:不到俄岛我不倒。
两组近音词:“不到”和“不倒”、“俄”和“我”,前后呼应,极大还原了文字韵味,甚至还暗合了拿破仑个人的性格。
本以为翻译到此已经够绝妙了,谁知后边又有神来之笔,那就是马红军老先生的译法:落败孤岛孤败落。
这是个Palindrome,也就是回文,正着读和倒着读是完全一样的。
据说当年拿破仑兵败放逐到厄尔巴岛(Elba)之后说的原文就是“Able was I ere I saw Elba”,这里的“ere”就是古字,和before同义,现在已少有人用了。因此马红军的版本多了一点文言色彩,似乎更加贴近意境。
4.「露の世は 露の世ながら さりながら」
日本诗人小林一茶的这首俳句,翻译成汉语有两个版本:
一个是:我知道这世界,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
另一个是:露水的世啊/虽然是露水的世/虽然是如此
两个版本皆出自周作人,但据说周作人本人都自称二者都是得意之笔,难以取舍。
于是文学爱好者也对此议论纷纷:
前者似乎更有人气:因为“我知道”显得更有力,而两个“然而”,也更有留白。
然而,后一种译法也自有妙处:各句的字数保持了俳句“五-七-五”的规律,并且各句之间联系紧密,有回环的韵味。
5.「古池や 蛙飛びこむ 水の音」
《古池》是芭蕉自己最为得意的作品,也是日本俳句的绝唱,被誉为“蕉风开眼之句”。
因此翻译的版本更多,为人所称道的有两种:
叶渭渠译为:闲寂古池旁,青蛙跃入水中央,扑通一声响。
陈德文译为:幽幽古池畔,青蛙跳破镜中天,叮咚一声喧。
两个版本,一个精致、一个活泼,难分擅场。
诗人林林索性将二者糅合在一起,凑成一首五言绝句:
苍寂古潭边,不闻鸟雀喧,一蛙穿入水,划破静中天。
原以为这样一折衷,肯定会皆大欢喜。但没想到评论界炸锅:这到底是几只蛤蟆跳入了池塘?这林林怎么就能确定数目呢?
因为,日本还有一位和芭蕉同时代的作家曾吟咏过另一首俳句:
一只跳进去,只只跳进水声里,这些蛤蟆呀!
——原来日本人在乎蛤蟆的数量不亚于中国人在乎树上是骑个猴还是七个猴。
但中国人读“古池”,欣赏的是意境,赞赏其“写静中之动,寂中之音,艺术风格直逼王孟胜境”,哪里有空去数蛤蟆?
当然,日本人的讲究也没错,毕竟西方语言里是有单数和复数之分的,所以翻译蛤蟆时还是需要考虑一下数量。
但中国人反应也快:你们喜欢数数是吧,那好,就按数来译。俳句不是三句十七音吗,那就翻译为:古池/一蛙入水/水的音。
这句话的日语读音正好是十七个音:ふるいけや/かわずとびこむ/みずのおと
此后,翻译上瘾的人们开始跟《古池》死磕,先后提出了一百多种译法,真可谓是“蛙声一片”!
6.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还记得李清照这首脍炙人口的《声声慢》吗?
起句便不寻常,一连用七组叠词。极富音乐美。
但就算是中国人自己也很难解释清楚“寻”和“觅”、“冷”和“清”、“凄”和“惨”和“戚”的差别,何况是外国人。于是这首词便成了翻译界难以逾越的高峰。
面对挑战,翻译界的老法师们拿出了看家的本领。
首先是林语堂的版本:
So dim,so dark. So dense, so dull. So damp,so dank, so dead.
林语堂自己回忆说:为了照顾声音美,我是把能用的词都用了,最后甚至用上了dead,我感觉译完之后我也快死了。
再来是许渊冲的版本:
I look for what I miss;I know not what it is.
I feel so sad, so drear;So lonely,without cheer.
许先生另辟蹊径,从look到know再到feel,让读者跟随诗人一起寻觅,一同感受,且miss和原词的“觅”字,cheer和原词的“戚”字,发音很相近,算是实现了“音似”,传达了原词的音美。
但这两位终究是中国人,太精细了。而真正的外国人往往是简单又粗暴的,比如美国翻译家Kenneth Rexroth就干脆翻译为:
Search. Search. Seek. Seek.
Cold. Cold. Clear. Clear.
Sorrow. Sorrow. Pain. Pain.
不得不说,这种英语单词的叠加,的确也能营造出音美,只是这音不是宋人那柔缓的声声慢,而是声声如子弹,读来有炸裂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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