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食,一个几乎被大家遗忘了的节日。
寒食节,又称“禁烟节”、“冷节”、“百五节”,在夏历冬至后的105日,即清明节前一二日。
节日主题就是禁火,即不许生火煮食,只能吃熟食、冷食。
关于寒食节的起源,流传最广的是介子推和晋文公的故事。
相传,晋文公为了把隐居的介子推请出来,用放火烧山的方式逼他出山。但介子推宁愿烧死也不出山。晋文公很后悔,便把介子推被烧死的这一天定为“寒食节”。
但历史上其实并无介子推被烧死之事。《史记》记载介子推母子隐居山林后,至死不复见晋文公。
考古学认为,寒食节源于古代的火崇拜。古人钻木取火,就地取材的木材因季节变化而有所不同,因此有“改季改火”的习俗。改火和换取新火的中间以禁火作为过渡,逐渐便形成了寒食风俗。
随着时代发展,“改火”渐渐消亡,寒食便附会于介子推的故事之上。正如同端午节相传是纪念屈原一样,凭吊逝者提供给人们以保存风俗的合理解释。
“寒食节”不止一次被禁,如三国时曹操就曾经下令取消寒食节禁火的习俗。
因为当时的人们禁火吃冷食竟然长达一月以上,这显然不利于身心健康。东汉末就有地方官员试图改变这种民俗,把寒食节的节期缩短为三日,但没有得到推行。
曹操为此颁布法令:“令到,人不得寒食。若犯者,家长半岁刑,主使百日刑,令长夺一月俸。”
因为禁火,人们要制作不易变质的冷食。
于是有人用麦苗汁液和糯米做成粉团,流传至今成了江南名小吃——青团。
北魏时期《齐民要术》还记载了一种名为“青精饭”的寒食:“采其叶染饭,色青而又光,食之资阳气”,即取冬青叶汁染米蒸食,又俗称乌饭。
南北朝《荆楚岁时记》一书中还记载了一种名为“饧大麦粥”的冷食。即用麦芽糖稀和大麦粒、杏仁煮成的杏酪粥。书中说这种粥色乳白,麦粒如青玉,保存在瓦盆中,可一直放到四月初八。吃的时候,浇上饧糖,十分可口。
南方以米为主,北方以麦为主。北方流行的则是馓子,又称寒具,是一种油炸食品。干吃香脆可口,泡过后入口即化。
寒食清明两节相近,因此到唐玄宗时,清明寒食一起放假的习俗便正式以官方的形式确定了下来。
虽说是禁火寒食,且也有人按捺不住想吃热饭。比如唐玄宗就让宫廷过寒食节禁火三日,自己却跑到郊外行宫去做饭。不但自己吃,还记挂着杨贵妃一家子。因此催生了一首名作: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据说汉代寒食这天,虽然全国禁火,但皇帝却赏赐给侯门贵族以蜡烛,特许照明,以示恩宠。唐承汉制,也“取榆柳之火以赐近臣”,即用钻木取火的方法,从榆树、柳树中得到火种,称为“新火”,并赏赐给亲信的权贵大臣。
杨贵妃得宠,其兄杨国忠、杨铦与三个姐姐秦国夫人、虢国夫人、韩国夫人号为“五家”,豪贵荣盛,莫之能比,故借汉朝王氏五侯来比喻。
书生韩翃见到皇家恩泽只惠及上层,于是在诗中微露讽刺。
难得的是,唐朝皇帝并未因此怪罪他。据载,唐德宗非常欣赏韩翃此诗,为此特赐多年失意的诗人以驾部郎中、知制诰的显职。
正巧当时江淮刺史也叫韩翃,吏部不得不向皇帝求证:究竟是赐官给哪一个韩翃?
德宗御笔亲书此诗,并批道:“与此韩翃。”
韩翃与《寒食》一诗因此流传千古。就连“春城无处不飞花”一句也成为“飞花令”的来源。
寒食节在历史的传承发展中逐渐增加了祭扫、踏青、游乐、秋千、蹴鞠等许多风俗。
唐代寒食,无论贵贱,家家都要祭扫先人坟墓。白居易有诗说:“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垒垒春草绿。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离别处。冥冥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苏州百姓便是带着青团去祭祀先人:“寒食祭先,以稠饧、冷粉团。……今俗用青团、红藕,皆可冷食,犹循禁火遗风。”
唐代宫廷也会在寒食节时架设秋千,供嫔妃们娱乐。看着嫔妃们衣带飘飞的姿态,唐玄宗龙颜大悦,称之为“半仙之戏”。
寒食荡秋千,不只是游戏,据说也是出于健康的考量。《南村随笔》载:“恐人寒食有内伤之虞,故令人作此戏,以动荡血脉耳。”吃冷食会伤及脾胃,荡秋千有利于活跃血脉,养身护体。
且“秋千”一词还有“千秋”的美好寓意,“秋千者,千秋也。汉武帝祈千秋之寿,故后宫多秋千之乐”。汉武帝有长生之求,认为荡秋千有“千秋万寿”之意。后世误倒读为秋千。
寒食节,各有各的玩法,文人们或思乡念亲,或借景生情,往往诗兴大发,咏者甚多。如苏轼那副名震天下的《寒食帖》。
也有风流才子游曳无度。五代词人冯延巳的名作《鹊踏枝》说的就是这事:几日行云何处去?忘却归来,不道春将莫。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飞来,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悠悠梦里无寻处。
爱人如行云游荡在外而忘归,时逢百草千花的寒食节,踏春路上游人双双对对,更衬托出闺中思妇的孤独。
游曳与祭扫,在氛围上判然有别的两种活动竟然出现在一起!这就更显示出寒食清明双节的趣味来:既有洒泪祭奠,亦有载歌载舞,互不抵牾,浑然一体。
这也正体现出先人的通透:相比对死亡的恐惧,人们更愿意赋予死亡以意义。
只要我们没有遗忘,死者就永远活着,和生者一起极尽之欢。我们凭吊、追思介子推等,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让他们超越死亡,实现了精神的延续乃至永生。
中国人过节,越玩越花,端的是大俗与大雅。
明代甚至出现了所谓的职业哭坟人。不要小看此项“业务”,可比单纯的号丧有水平得多,据说专业哭坟人能“歌白乐天《寒食行》,作变徵之声,坐客未有不堕泪者”。哀思是真,职业精神更过硬,真真是创新精神。
还有一类人则是“借祭墓为踏青游戏之具”,纸钱还没烧完呢,踏青、游戏等就已经开始了,一场“墓地嘉年华”直闹到傍晚,主客无不醉倒。
青年男女更是拿寒食当情人节过。爱情的旖旎自不必说,情色的迷离则足以为戒。清代笔记中《小豆棚》中记载嘉兴人朱云,家中有钱,寒食节跟朋友一起去扫墓,见到一丽人,“珠翠压钿,面白可鉴,两目若有曼光,衣帔素饰,绝世如仙”,顿时五迷三道,追到人家门口。门里突然钻出一个侍女,说小姐看上他了,约他月圆之夜相会。朱云喜出望外,到约定日,便溜进别墅,只见“屋中华丽异常,丽人披衣伏枕”。朱云刚上榻,门外突然冲进十几条大汉,将朱云绑上要送官,告他入户强奸民女。朱云苦苦哀求,说愿意出钱赎罪,并求朋友取钱来救自己。朋友交了赎金,才将朱云赎出。
朱云得了教训,从此专心读书,几年后科举得中,实授湖广湘潭县县令。某日审理一宗钱物诈骗案时,升堂之际发现首犯竟是自己那位朋友,而从犯就是当年抓自己的健仆,还有一个俊美的少年,很是面善,仔细端详,原来就是那位男扮女装的“丽人”!
清明节原定在寒食节两日之后,清初汤若望改革历法,寒食节定在清明节之前一日。两个节日相距更近,各种安排配合更佳。
回想寒食和清明的本意,是人类对自然的敬畏和感恩,对生活的向往和追求。
禁火是为了新火,祭亡是为了佑生,怀旧悼亡、求新护生,鼓励着人类向着美好的明天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