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节,一篇文章意外翻了车:
【朱自清《背影》“塌房”,中国文学里为什么缺少“好爸爸”?】
《背影》里的父亲形象:他和儿子的距离是遥远的(“不相见已有二年余”),社会观感上是失败的(“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满院狼籍”“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样一个父亲,根本是谈不上亲职,怎么会成为我们华人世界最让人感动的父亲之一?”
文章总结道:中文世界里的父亲形象太少了,仅有的几个又是那么沉默寡言、不善表达。
广大网友纷纷表示:虽然自己不喜欢爹味,但不代表不喜欢爹。俗话说年节不骂童,初一不吵穷,父亲节发文骂爹真是活久见。
提到中国文学里的父亲,很多人会首先联想到贾宝玉的老爸。
“宝玉挨打”这段上了教科书,他那严父贾政也因此出了名。但其实很多人没发现,后面的情节更感人:
贾政“近见宝玉虽不读书,竟颇能解此,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们各各亦皆如此,虽有深精举业的,也不曾发迹过一个,看来此亦贾门之数。况母亲溺爱,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所以近日是这等待他。又要环、兰二人举业之余,怎得亦同宝玉才好,所以每欲作诗,必将三人一齐唤来对作”。为了“光宗耀祖”,贾政曾痛打宝玉,但静下心来他想了想:自己这个父亲也不是进士,家族中也没有人走仕途,何必只逼宝玉一个?再说宝玉虽然没考科举,但人聪明,写得诗还不错,仔细想想,这孩子也没什么不好。
应该说这段心理活动真是把贾政这个虽然迂腐但不失正直的人写活了。他对儿子有期望,但不偏执;他对自己也有反省,不双标。
中文世界里何尝缺乏好父亲的形象?他们也许沉默寡言、不善表达,但爱子之心,往往深远绵长。
道光年间,河道总督麟庆的女儿妙莲保入宫参加选秀。妙莲保落选,被撂了牌子。
麟庆一家人开心坏了。麟庆高高兴兴写折子谢恩,随后就让夫人立即带着女儿到他任上阖家团聚,全家为此大张酒宴,为女儿庆贺(据说还画了图)。——他们也不怕被皇帝知道!
麟庆的儿子崇实还写下了有名的《贺大妹撂牌子》一诗:
“十七年……春间接京信,知四姊撂牌,蒙上赐大红江绸二卷,又皇后赏翠花两对。予寄诗贺之。有「不栉居然成进士,宫花插帽让君先」之句,吾父甚乐。”崇实打心眼里替妹妹庆幸:宫门一入深似海,福祸难测。而落选后可以由父母自由择婿,安享天伦。
麟庆一家与《红楼梦》颇有渊源。然而《红楼梦》是悲剧,麟庆一家写得是喜剧。
这个叫妙莲保的女孩儿堪称是那个男权时代最幸福的女子,她拥有父亲、母亲和兄长最完整的爱。
这样幸福的家庭,同样出现在官修史书中:
《后汉书》:十七年正月,当谒原陵,夜梦先帝,太后如平生欢,既寤,悲不能寐。
永平十七年正月的一天,汉明帝刘庄计划去给逝去的父母上坟,结果当天晚上刘庄做梦就梦到了父亲和母亲。
在梦中,刘庄还是当年那个小孩子,而父母还是如在世的时候一般恩爱。一句“如平生欢”,颇有画面感。
醒来后,汉明帝悲伤得再也难以入眠。此时距离父母过世已经有十年之久,刘庄自己也已年近半百。
帝王家事在史官的笔下,往往多写兴衰权谋,少有人伦温情,而这是极少的温柔之笔。那句“若平生欢”的描述,如同撩起历史厚重的帘幕,让我们得以一窥那尘封千年的温情。
“做官当做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这是少年刘秀的愿望;称帝后,他念念不忘并最终册立阴丽华为皇后。父母有说有笑的样子,是刘庄童年最美好的回忆。
父母恩爱是最好的家教。在这样的氛围里长大的孩子,天然地懂得爱、关怀和尊重。
刘庄对待马皇后就像父亲对母亲那样含蓄而深情:马皇后没有生育,刘庄便把后宫所生皇子刘炟(即后来的汉章帝)交由她抚养,并对她说:“人不一定要自己生儿子,关键在于是否能够精心爱护养育。”马皇后铭记于心,对刘炟视如己出,一家三口感情深厚,毫无隔阂。
即使是在女性地位尚未被充分重视的时代,也不乏“女儿奴”,比如左思。
史书上记载他容颜丑陋,但他以一首《娇女诗》向世人展示了他那其貌不扬的外表下满满的柔情。
《娇女诗》写的是幼女,因此通篇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捕捉小女孩的童趣:她们胡乱涂抹,顽皮嬉笑,偶尔还来点小小的恶作剧。左思认真地记载着她们的日常点滴,没有丝毫责备之意,反而充满了父亲的骄傲与纵容。观察细腻入微,正是父爱如山的铁证。
苏轼这点做得也同样好:
小儿不识愁,起坐牵我衣。我欲嗔小儿,老妻劝儿痴。儿痴君更甚,
不乐愁何为。还坐愧此言,洗盏当我前。大胜刘伶妇,区区为酒钱。
一代文豪苏轼被人排挤,出任密州太守。密州相当贫瘠,身为父母官的苏轼每天忙得焦头烂额。
当他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4岁的儿子苏过便连蹦带跳跑到父亲跟前,拉着父亲让父亲陪他玩。苏轼被闹得有点烦,开始粗声大气。
这时候妻子走过来劝解:孩子想跟你亲近才这样的。善解人意的妻子又接着说道:孩子这点“痴”也挺像你的,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苏轼突然惭愧起来,觉得自己应该对老婆孩子更温柔一点的。
苏轼偶尔也指点几个儿子的学业。
苏轼空闲时和长子苏迈联句,并作《夜坐与迈联句》一诗夸奖儿子:“传家诗律细,已自过宗武。”宗武是杜甫的次子,据说其人聪明好学。苏轼毫不谦虚地说,我的儿子比杜家宗武还好呢。
次子苏迨也作了一首诗,苏轼绝无偏心,再写下《淮口遇风诗》:“我诗如病骥,悲鸣向衰草。有儿真骥子,一喷群马倒。”
意思是说,我写的诗好像病马,我儿子的诗才是骏马。我看他押的那韵脚,简直胜过孟郊与贾岛。
其实苏轼四子跟他这位天才老爸比起来都稍嫌普通,但苏轼花样夸子简直停不下来。
以苏轼的才华,当然看得出诗的好坏,但他更多的是要求自己,而非要求别人,即使这别人是自己的儿子。
苏轼还写过一首诗: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苏轼说,孩子不需要比我聪明,聪明太过也是一种烦恼。他笨笨得也挺好,反正以我的官职给他留下的资源已经足够他平安一生。
相对比那些自己没能力却逼着儿女发大财的父母来说,苏轼没有要求,只是托举。
鲁迅写过教科书级别的名篇《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
这篇发表于一九一九年的杂文,在100多年后的今天来看,仍然实用甚至振聋发聩。
鲁迅说:父亲对孩子的爱,要摆脱“长者本位”和“利己思想”,应该包含理解、指导、解放三重含义,终极目标是让孩子“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现实中,鲁迅留给自己的孩子一句话:“倘无才能,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踏踏实实做人就可以了。
回望这些文字里的父子档,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个闪光的名字,更是文化基因在血脉中的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