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它是最好的见证者,从不言语,也从不欺瞒、从不辜负。它静静地摆在那里,映照着每一个人的真实面貌和内心世界。
每个人只有在食物面前才会露出真实面目。
赏赐金银虽然更实惠,但赐食则显得更暖心。
所以曹植在收到侄子魏明帝曹睿赏赐的食物后感激涕零,连忙上表谢恩,言辞极尽恳切:“近得赐御食,拜表谢恩。寻奉手诏,愍臣瘦弱。奉诏之日,涕泣横流。虽文武二帝所以愍怜于臣,不复过于明诏。”
按辈分上算,曹植是魏明帝的亲叔。但即便是长辈,君臣之礼仍不可废。而且曹植的感激涕零还真不是客套,他是被亲哥哥曹丕冷落太久,所以听到侄子一句暖心的话就感动到流泪了。
但曹植也是太多情:曹睿自己也被亲爹曹丕折腾得够呛,所以才能对他这个叔叔有一点共情。但曹睿毕竟也是皇帝,他和父亲曹丕一样对曹植这个曾经的皇位竞争者保持高度的警惕,因此当曹植向侄子诉说自己的理想,希望皇帝能给他更多的发展空间时,曹睿表现得与乃父一样的冷淡。
君王赏赐食物,也不全是恩典。
荀彧之死,在史书上有着不同的记载。
《三国志·荀彧传》说他是“以忧薨”,后世读者多半不信:一个老成持重的政治家,怎么可能会因为忧伤而死。
东晋史学家孙盛就很实诚,他在自己的《魏氏春秋》一书中记载:荀彧反对曹操称王,然后曹操赐给他一盒食物。荀彧打开后发现食盒是空的,于是心领神会,服毒而死。
史官范晔在写《后汉书》时也沿用了孙盛的记载,于是曹操赐死荀彧的说法也就流传开了。
空的食盒,为什么就是赐死呢?
《礼记》记载,不同等级的人,所用的称呼是不一样的:天子之死称为“崩”;诸侯之死称为“薨”;士大夫死称为“卒”;士人之死称为“不禄”;普通老百姓之死就直接称为“死”。
食与禄是常常合在一起讲的,即所谓的“食禄”。而不食就等于不禄,“不禄”即“死”。
荀彧聪明人,岂能不懂?
也有人说,荀彧这个时候应该服软,没准还能挽回。毕竟曹操没说破,一个空食盒,或许只是刻意的敲打。
但是荀彧不是那种服软的人,他是个有原则的政治家。
选择死磕的人可不止他一个:
当年汉景帝在宫中设宴招待周亚夫,在他面前放了大块的肉,却不放筷子。
周亚夫生气的问周围人要筷子。
汉景帝笑着说:这点小事还值得生气吗?
周亚夫向汉景帝跪下谢罪,但一脸的不服气半点也不打算掩饰。
汉景帝不悦,起身离开。周亚夫也不示弱,跟在后面快步走了出去。
二人再未交谈一语,但裂痕从此出现。
后来汉景帝在其他场合公开对人抱怨:周亚夫这种脾气怎么能辅佐好太子呢?!
此后周亚夫被诬以谋反罪下狱,他受不了这个委屈,更忍受不了来自狱卒的羞辱,于是自尽。
曹操赠器不赠食,景帝赠食不赠器,二者同一个道理。
周亚夫是个武夫,他用行动抗议汉景帝。荀彧是个文人,他用无声的抗议,坚守自己的想法。
不着调的君王所赐的食物也往往显得很不靠谱。
比如嘉靖皇帝,他懒于朝政,热衷炼丹,每次开发出新口味的丹药后都不忘记分发给身边的人试吃。
严嵩就是那个经常被赐丹药的人。
嘉靖皇帝是个聪明人,不好糊弄,因此严嵩除了亲自服用之外,还需要详细写篇“吃后感”,将服食丹药的过程、自身感受等全部记录下来,送给嘉靖皇帝以作参考和研究。
严嵩的吃后感写得很是走心:他说前几日没有任何感觉,想来好药都是温和的,要吃久了才能会见功效;而近几日感觉浑身发热,可见这药果然有力,这么好的药还是不要多吃比较好,虚不受补啊。
可以看得出来,严嵩本人并不喜欢服药,甚至还有点害怕的样子。但他不敢也不好拒绝,因为嘉靖皇帝自己也会服食,如此以身作则,也不能说他是有意害人。
就这样,以丹药为纽带,嘉靖和严嵩这一对奇葩君臣实现了他们长达几十年的政治合作。
讽刺的是:有时嘉靖皇帝服食丹药后会出现不良症状,但他看到严嵩依然活蹦乱跳,就坚信自己的丹药没有问题,于是照常服食。
日积月累下,嘉靖皇帝终于撑不住了,公元1566年,嘉靖帝驾崩,享年59岁。而此时的严嵩已85岁,依然硬朗。
严肃的君王赏赐的食物则往往别具深意:
康熙晚年,“九龙夺嫡”,最后四阿哥胤禛胜出。
对皇子争储心有余悸的雍正帝实在不愿意看到朝廷再度出现类似的画面,于是他决定不立太子,而是实行“秘密立储”——将储君的名字写在诏书上藏在“正大光明”的匾后,在皇帝驾崩后才打开公示于众。
按说秘密建储,除了雍正帝本人外,谁也不知道。
但有心人自会揣摩:雍正共生有十子,大多早夭,能选择的唯有三位成年皇子:三子弘时、四子弘历和五子弘昼。其中,弘时不为康熙所喜,弘昼又年少放纵,那多半就是弘历了。
而弘历本人也是聪明,他早就心中有数了:
雍正元年(1723)正月,皇帝前往天坛祭祀,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返回皇宫后,雍正帝将弘历召进养心殿,命内监拿来一块胙肉赏给弘历吃。
胙肉是用于祭祀的猪肉,系白水煮成,不加任何调料。
胙肉多是肥肉,不放油盐酱醋,实在难以下咽。
但当时年仅13岁的弘历却镇定自若地接受了父皇赐予的胙肉,然后当着父皇的面将肉吃光,随后向雍正帝跪安,退出养心殿。父子均未发一言。
很多年后,雍正帝驾崩,弘历承继大宝。
乾隆登基后,频频对身边的人提及这段往事。
乾隆说在走出养心殿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被内定为帝国的接班人了。
乾隆说他理解父亲那次“别出心裁”的赏赐,更懂得这块胙肉背后的良苦用心。那块“承福”的胙肉,是雍正付托帝国的心啊。
乾隆跟老爸学,也喜欢赏赐食物,以收揽人心。
乾隆的《起居注》中记载过一段趣事:“金川用兵时,累岁未得进,至乙未冬,始克勒乌围,阿文成公桂以捷书进。上方用膳,因念将士用命,潸然泪下,适落鱼羹中。上即命封鱼羹以赐文成,并申明其故。文成泣曰:“臣敢不竭死以报上之眷也。”
将军阿桂平定金川的消息传到乾隆耳朵里时,乾隆正在喝粥。得知捷报后他开心得流下眼泪,眼泪掉进了面前的鱼粥里。
乾隆立马命人将这碗粥封存带到前线去,奖励给阿桂喝。
不仅如此,乾隆还叮嘱使者,要将他感动到哭,眼泪掉进粥里的细节也都告诉阿桂,让阿桂知道自己的心意。
果然,阿桂知道始末后,感动得痛哭流涕,一边喝粥一边说:“能得到皇上的认可,臣怎敢不以死报答皇上。”
但后人看到这段不禁起疑:鱼粥从北京运到金川,路上至少半个月,肯定早就馊了,如果阿桂真的喝下去,恐怕当天就得去见太奶。
所以极有可能是他喝的就是新鲜的鱼粥。反正粥也喝了,恩也谢了,彼时也没摄像头,君臣的对答已经用文字记录在案,传之后世,以为垂范,这就够了。
君臣双向奔赴的佳话也不少:
《左传》记载,周襄王赏赐胙肉,齐桓公作为春秋五霸之首,照样毕恭毕敬地跪拜领受。周天子需要安抚强势的诸侯,而桓公也还需要“尊王攘夷”这面大旗,所以双方做足场面。
西汉有个叫石奋的大臣,因为恭谨很得刘邦信任。晚年告老回家,刘邦犒劳这位老臣特意赐食。每次宫人将食物送到石家,石奋“必稽首俯伏而食之,如在上前”。石奋不仅是做给君王看,更是做给自己的子女看。果然,在他的示范下,石家儿子也是各个谨慎,日后都做到了二千石的大官,以至于人们叫他为“万石君”。
清朝最抠门的皇帝就是道光了。皇后过生日时,大臣们带着贺礼进宫,他却只杀了头猪,请大家每人吃碗炸酱面。而即便这样,还是有人得到过道光皇帝的特殊恩宠,被单独赐过肉。
他便是林则徐。林则徐的日记记载:道光十五年(1835)十二月十七日,“奉到恩赏御书‘福’字、‘寿’字两幅,鹿肉一总封,恭设香案敬领”。一下子福、禄、寿齐全了,可见道光的用心良苦。林则徐当然也明白,比起皇后获赐的猪肉来,自己这块鹿肉是多么来之不易,于是他受宠若惊,拜下香案,恭敬拜领这份罕有的“赐食”。而日后林则徐虎门销烟,被贬新疆,既干活又背锅,为道光可谓是奉献了自己的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