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很少有人专门为曹寅写本书,但影视剧演绎康熙故事时总是少不了他的身影。
魏东亭、韦小宝,这些都是他的化身。
曹寅本身就是个传奇:曹家的先祖在清兵入关时被编入正白旗的包衣,后来成为内务府三旗之一。内务府即是署理皇家事务的机构。
虽然为奴,但曹寅的母亲孙氏在成为康熙帝的保姆后,曹寅也因此成为皇帝的伴读。
康熙和曹寅虽然地位悬殊,但一起长大,是发小。又因为利益绑定,其情谊甚至远超亲生兄弟。
曹寅比康熙小4岁,康熙亲政后智擒鳌拜,曾训练一帮侍卫以练摔跤为名,生擒鳌拜,里面应该就有曹寅。
曹家的富贵也由此开始。曹寅的父亲曹玺成为第一任江宁织造。
清代共有三大织造,分别设在江宁(南京),苏州,杭州,负责皇家采办。这三处肥缺全部由皇帝的心腹担任:曹寅,曹寅的大舅子李煦,曹寅母系亲戚孙成文。
康熙皇帝还特别交代:“三处织造,视同一体,须要和气,若有一人行事不端,两个人说他改过便罢,若不悛改,就会参他”。
这就是《红楼梦》中所描述的:“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
康熙视曹家如亲人,他六次南巡,四次住在曹寅的江宁织造府。
1684年,曹寅的父亲曹玺去世,康熙亲自登门吊唁。
1699年,康熙第三次南巡,特别召见保姆孙氏。
孙氏觐见时,康熙非常高兴,亲切的对大家介绍:“此吾家老人也”。
当日正好庭院花开,康熙又亲笔写下了“萱瑞堂”金匾。
古人常以萱草比喻慈母,母亲的居室称为萱堂。康熙这一举动被时人称为是旷古未有的恩典。
除了感情联结之外,还有政治需要。
历史学家曾统计过,档案馆存有康熙朝密折3000多件,其中曹寅父子和李煦所上的折子就有600多件,占总数的五分之一,由此可见,曹李两家与康熙的关系。
康熙多次叮嘱曹寅:“以后听到地方上的小事,一定要用密折上报”“所有奏折都不能让人代笔,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关系都不小。”
意思是要曹寅暗中监视并汇报江南的官员和民众的情况。
曹寅显然明白这个意思,所以他的密折里小到饮食大到民变,巨细靡遗。
清人入关初期为了镇压江南地区的反抗,手段足够狠:“嘉定三屠”“扬州十日”。
坐稳江山后,康熙力图修补关系,而曹寅做得又周到又细致:他在扬州祭祀南宋抗金将领,并且亲自书写文章,以笼络江南士人之心;他还奉命与江苏巡抚一起修复明孝陵,他多次实地考察,安排施工,尽心尽力。
曹寅不仅精明能干且还风雅斯文,其工作表现对于康熙来说超出预期。
康熙二十七年(1688),洪昇的名著《长生殿》历经十年,三易其稿终于问世,刚上演就引起社会轰动。
次年洪昇就被弹劾,说是在孝懿皇后忌日演出《长生殿》,属于“大不敬”。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长生殿》写得是胡人安禄山造反夺取大唐江山的故事,这显然是影射。
当时的朝廷,有南、北两党之争,南党以刑部尚书徐乾学为首,多为汉族官僚;北党以相国明珠为首,多为满族官僚,
满汉矛盾不可调和,《长生殿》事件被有心之人放大后开始上纲上线,再加上洪昇的作品里确实有些隐喻和“擦边球”行为,于是北党上书要求康熙惩治洪昇一众。
康熙为表怀柔,除对洪昇及直接参与人进行处罚外,并未深究《长生殿》之事,
但洪昇被下狱后,关押在刑部,还被国子监除名。与洪升交好的一众官员也被革职查办,当时有“可怜一夜《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之说。
丢了官职后的洪昇回到老家,一直心情不好。
康熙四十三年,洪昇来到了金陵。曹寅把他当作贵宾招待,还重新排练这部剧,并邀请地方名流来观看。
演出那天,曹寅和洪昇一起坐在最显眼的位置,连续唱了三天三夜,成了城中热门话题。
曹寅和康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挺默契。
但演出结束后,洪昇在返回杭州途中,于乌镇酒醉后失足落水而死。
洪昇一度还被人怀疑就是《红楼梦》的作者,红学家们至今仍认为《红楼梦》即使不全是他的手笔,也受他影响颇大。而洪昇之死,在当时更是引起人们怀疑,幸好曹寅素日颇得人心,疑心才又渐渐淡了下来。
曹寅给人一种读书人的印象,他刊刻《全唐诗》《佩文韵府》,自己又有作品《楝亭诗钞》《楝亭词钞》等创作,这让他在人们心中的形象柔和不少。
曹寅甚至还在自己的词作《疏影·柳条边望月》中来了一句“杳杳中华梦断”,表达自己对家国命运的深沉感慨。这些作品无疑表现出他作为汉人的立场,幸好他和康熙的关系很铁,换个人这么写恐怕就要遭殃。
曹寅的特殊身份,使得他在江南的地位甚至超过了那些地方大员。
但风光之处也是险象环生之处:康熙几次南巡下来,曹寅欠了不少债。
曹寅的开支巨大,入不敷出:他养着家庭戏班,不仅为康熙皇帝演出,还在自己家的花园里招待四方宾客。他召集文人主持修订书籍,这又是一笔庞大开销;另外他还经常向皇帝进献各种西洋物品,除了皇帝本人外,诸位皇子和王公大臣也明里暗里各有索取,他谁也得罪不起,只能尽量满足。
好在康熙足够体贴,给他各种兼职来增加收入:先是命他分管淮安等五个关口的铜铅事务,又命他和李煦轮流管理盐务。
两淮盐税收入非常丰厚,灰色收入不计外,李煦接手盐差一年就净赚了五十八万六千两银子。
显然,康熙让曹寅管理盐政,主要是希望他能填补财政上的亏空。
但南巡花费、笼络人心、皇室需求以及场面上的挥霍,即便有数以万计的盐税盈余,还是填不上这么多窟窿。
康熙都知道,他说:“曹寅和李煦花钱的地方很多,我知道其中的原因。”
朝廷官员弹劾曹寅亏空,康熙赶紧偷偷写信告诉曹寅:
“风闻库帑亏空者甚多,却不知尔等作何法补完?留心,留心,留心,留心!”
“两淮情弊多端,亏空甚多,必要设法补完,任内无事方好,不可疏忽。千万小心,小心,小心,小心!
可以看出,曹寅真是康熙自己人。也因此康熙能为他考虑长远:后继之君跟曹寅可没有发小的情谊,这亏空填不上就是大坑。
康熙五十一年七月,曹寅生病了。
康熙立刻派人骑着驿马日夜兼程送药,限定九天内送到扬州。
康熙朱批:“尔奏得很好,今欲赐治疟疾的药,恐迟延,所以赐驿马星夜赶去。但疟疾若示转泄痢,还无妨,若转了病,此药用不得。南方庸医,每每用补济,而伤人者不计其数,须要小心,曹寅原肯吃人参,今得此病,亦是人参中来的。”
“金鸡纳霜专治疟疾,用二钱,末,洒调服,诺轻了些,再吃一服,必要住的,住后或一钱,或八分,连吃二服,可以出根。若不是疟疾,此药用不得,需要认真,万嘱!万嘱!万嘱!万嘱!
一连四个万嘱,叮嘱他要小心用药,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可惜“圣药”还没送到,曹寅就突然去世了,享年五十四岁。
曹寅既是汉人,又是满人;既是官员,又是奴仆;既是政治人物,又是知识分子,他的一生,想必是骄傲的,也是纠结的。
曹寅去世后,他的独子曹颙接任江宁织造。然而,曹颙二十多岁便猝死。
康熙皇帝再次出手,令曹寅的侄子曹頫过继给曹寅当儿子,接任江宁织造。
曹頫办事能力远远不及曹寅,但康熙爱屋及乌,仍然循循善诱:
“你家中大小事,为何不奏闻?”
“朕安。尔虽无知小孩,但所关非细,念尔父出力年久,故特恩至此。虽不管地方之事,亦可以所闻大小事,照尔父密密奏闻,是与非朕自有洞鉴。就是笑话也罢,叫老主子笑笑也好”。
皇帝算是很长情了,但“树倒猢狲散”,随着康熙的薨逝,曹家的靠山崩塌。
雍正六年,曹家因亏空获罪抄家。
种种证据表示,曹家并未真正得罪雍正,但也谈不上关系密切。
而且曹家抄家,银子没见多少,倒是抄出几箱当票。雍正都不禁起了怜悯之心:合着曹家一直是在靠典当维持呀。
再加上铁帽子王胤祥的保护,还有曹家的姻亲平郡王福彭也力保。最终雍正看在胤祥和福彭的面子上,没有重罚,甚至还发还曹家在京城的十七间半的房子。
而苏州织造、曹寅亲家李煦则惨多了,他先是被判监斩候,秋后斩决。后来雍正宽免其死罪,还是将其流放到打牲乌拉,并很快就冻饿交加死在流放地。
抄家很彻底,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就这样,曹家与皇家的缘份结束了,曹雪芹的《红楼梦》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