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下的集体记忆：东德斯塔西档案

2006年3月上映的《窃听风暴》夺得了第79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背景发生在1984年的东德，影片描述了一位冷漠的斯塔西秘密警察（安全局特工）卫斯勒是如何在一次次的监听行动中良心发现，最终作出了人性的选择完成自我救赎的故事。电影关乎国家罪行，也关乎残酷的大时代下个人的选择。

1949年5月23日，美、英、法在德国的占领区成立了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简称“联邦德国”或“西德”。同年10月7日，苏联的占领区则成立了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简称“民主德国”或“东德”。斯塔西（Stasi）是“Staatssicherheit”（国家安全）的缩写，全称是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国家安全局，对外缩写为MfS（Ministerium für Staatssicherheit），成立于1950年2月8日，总部设在东柏林。斯塔西的座右铭是“Schild und Schwert der Partei”（党的盾与剑），标语是“WIR SIND ÜBERALL”（我们无处不在）。

据不完全统计，从1950年到1989年，斯塔西雇佣了91,015名全职员工，2,000名完全雇佣的非官方合作者，13,073名士兵和2,232名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军队的军官，以及173,081名东德境内的非官方线人和1,553名西德的线人。这些东德的秘密警察、告密者或者被称为人民情报员的合作者们，运用当时共产主义阵营能够发明、采购、窃取到的所有技术，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监视网络和控制体系。

斯塔西在东德的职能类似于苏联的克格勃，因为它维护了国家权威和执政党的地位，斯塔西也被认为是冷战期间世界上最有效率的情报和秘密警察机构。1978年，时任斯塔西部长埃里希・米尔克（Erich Mielke）正式授予在东德的克格勃官员他们在苏联所享有的相同权利和权力。英国广播公司指出，克格勃官员（未来的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从1985年到1989年曾在德累斯顿担任克格勃与斯塔西的联络官。

1989年12月初，柏林墙被推倒的一个月后，东柏林的游行此起彼伏，其中对斯塔西的声讨最为强烈。人们高呼："要权利保障，不要国家安全"。游行队伍中，一个大幅标语高而醒目："Einwachstes Volk ist die beste Staatssicherheit"（一个觉醒的民族是最好的国家安全）。1990年3月31日，东德首个自由选举产生的人民议院和洛塔尔德梅季耶（Lothar de Maiziere）政府解散了斯塔西，如今的斯塔西总部已经变成了博物馆，世界各地的游客都可以到此自由参观。

截至1989年被解散前夕，东德约600万人被斯塔西建立了档案，这意味着，在人口为约1800万的东德，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个生活在斯塔西的监视之下。在斯塔西销毁大量文件（大约5%）之前，这些斯塔西档案经估算，约包含10亿张纸。1989年11月6日（柏林墙倒塌前三天），埃里希・米尔克部长密令斯塔西各地区分局销毁或转移重要档案，员工们开始通过手动、焚烧或用碎纸机销毁档案。12月4日，斯塔西总部冒出了阵阵黑烟，一位偶然路过的女医生意识到斯塔西正在销毁档案，立即召唤街道上的人群冲进大楼，用直接的集体非暴力的占领行动，制止了特工们对秘密档案的销毁行为。1990年1月15日晚，大量人群聚集在斯塔西总部前呼吁停止销毁档案，随后抗议者冲破警察阻拦进入建筑，撕碎、践踏或焚烧埃里希・昂纳克（东德领导人）和埃里希・米尔克的画像，部分斯塔西员工被从楼上扔下后遭殴打，所幸无人员死亡或重伤。随着对斯塔西总部的占领，占领斯塔西办公楼、抢救斯塔西档案的行动随之蔓延至首都柏林与全国各地。被抢救下来的档案显示了斯塔西触须之长之深：159公里长的文件（112公里书面文件和47公里胶片文件），140万张图片，16.9万份录音录像带以及1.55万袋被撕碎的材料。

1990年10月3日东德和西德实现统一，一个独立的联邦机构——德国联邦国家安全档案委员会（BStU）接管了斯塔西档案。1991年12月，德国议会通过了《斯塔西档案法》（StUG），详细规范了对这批档案的收集、整理、利用、处罚等多方事项，并规定民众有查看与自己相关的秘密警察档案的权利。1992年，根据德国政府的解密裁决，斯塔西的秘密档案向普通人开放，人们凭证件可以到这里查询是否有自己的档案，并且拥有申请查看和复制自己档案的权利。

英国历史学家蒂莫西・加顿艾什将档案记录与自己的日记比对，亲自访问监视过自己的线人以及在自己档案上签字、写报告的斯塔西官员，详细记录他们的谈话、想法及态度，最后把这些内容写成了《档案：一部个人史》。凯·施吕特在查阅了二千二百多页的斯塔西档案后，于2010年3月出版了《十字准星下的君特·格拉斯——斯塔西档案》一书，首次披露了斯塔西如何病态地将1999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君特·格拉斯描述成工农国家的头号大敌，如何病态地对其进行监视。

斯塔西记录档案馆一直保管着斯塔西档案，自2021年6月17日起，它们成为德国联邦档案馆的一部分，其任务、权力和工作方法均受《斯塔西档案法》（StUG）约束。也在此时，立法机构首次将文件复原确立为联邦档案馆的法定任务，在手工复原持续进行的同时，联邦档案馆对BStU主导的计算机辅助虚拟复原研究成果展开审查。目前约有1300名员工在东部联邦州的13个地点以及柏林的两个地点工作，依据《斯塔西档案法》的规定来提供档案查阅服务。斯塔西记录档案馆分为以下部门：AR（档案部）、AU（信息部）、VF（信息与研究部）和R（地区事务部）。

斯塔西留下了大约16000袋被手工撕碎但仍可处理（复原）的材料，统一后的德国政府原打算将这些撕毁的资料全部恢复。由于每个袋子里有2500到3500个撕碎的页面碎片，大约还有4亿到5.5亿个碎片，相当于约4000万到5500万页，估计至少需要400年才能完成，由于工作量太大而暂时搁置。

1995年，斯塔西记录档案馆开始重新拼合由斯塔西工作人员手工撕碎的文件，截至2024年，来自600个袋子的170万页文件已通过手工复原、编目并归档。此外，作为试点项目的一部分，计算机辅助虚拟复原程序成功拼合了23个袋子中的约91,000页文件。

自2008年以来，所有袋子都经过了仔细检查，并根据登记号码、档案编号或页码等正式标准进行了分类，同时检查了文件内容的相关性和损坏程度，并进行了记录。手工复原的主要标准是文件的损坏程度，主要选择那些被撕成一半或四分之一的页面进行手工修复，撕碎的文件碎片如同大型拼图般被平铺展开，档案人员通过比对边缘纹路和内容关联性进行拼合，确认匹配后进行粘贴。复原后的页面由斯塔西记录档案馆的档案员进行记录，并在档案系统中编目索引。

斯塔西档案是东德斯塔西监控体系的物质见证，泛黄文件中封存的不仅是历史数据，更是无数被监控者的命运碎片——是个人记忆与监视记录的对峙，也是档案开放后数百万东德人民重寻自我的集体记忆。这些曾用于禁锢思想的档案，如今成为照进历史的光束：它们揭露了监控越界对个体的异化，更见证了社会通过解密档案重构真相与信任的艰难过程。开放解密的不仅是监视下的黑暗记忆，更是一个民族直面创伤的文明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