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迅哥儿说过:“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很令人敬佩的”。
谁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已不可考,但先民食蟹的传统是由来已久,历历可考的:
《周礼·天官·庖人》就记载:“庖人掌共六畜、六兽、六禽,辨其名物。凡其死生鲜薨之物,以共王之膳,与其荐羞之物,及后世子之膳羞。”
东汉郑玄有笺注:“荐羞之物谓四时所膳食,若荆州之鱼,青州之蟹胥。”这个蟹胥,就是蟹酱。大概就是今日所谓米饭杀手“秃黄油”是也。
这样看来,周天子早就吃上了螃蟹,还有多种制法,确保常年可食。
螃蟹似乎从这里就走上了高端路线,以至于吃螃蟹这件事情在后世越发带有仪式感。

01
曹雪芹生长江南织造之家,看他食蟹的过程,典型的南方风味:
吃什么蟹?
要“多拿几个团脐的”, “团脐”即雌蟹,白肚朝上,蟹脐呈半圆型。雄蟹则是“尖脐”。
怎么吃?
“螃蟹不可多拿来,仍旧放在蒸笼里,拿十个来,吃了再拿。”也就是说螃蟹清蒸比较好,而且不可冷食。
吃蟹时要“多倒些姜醋”。“泼醋擂姜兴欲狂”,醋是起味,姜是驱寒。

食蟹亦不忘礼节:
《红楼梦》里,凤姐剥好了蟹肉先让客人薛姨妈,薛姨妈反而拒绝,“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这实在也不是谦虚,清初戏曲家李渔也是一样的见解:“凡食他物,皆可人任其劳,我享其逸,吃螃蟹却不可,旋剥旋食则有味,人剥我食,则不仅味同嚼蜡,且似不成其为螃蟹了,仿佛是吃别的东西。”
食蟹之后要“澡手”:
用的是菊花叶、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儿,可以去除腥味,正所谓“指上沾腥洗尚香”。用绿豆面洗手并不是曹雪芹的原创,早在《世说新语》里就有公主用“澡豆”洗手的情节。
吃螃蟹时又常配酒,以中和螃蟹在体内形成的寒气。所以黛玉“只吃了一点夹子肉”便“觉得心口微微的疼,须得热热的喝口烧酒”。
常见的有菊花酒。“酒未敌腥还用菊”,菊花酒有疏风除热、养肝明目、消炎解毒等功效。黛玉喝的是合欢酒。盖宝玉体贴入微,早将“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合欢酒有祛除寒气、安神解郁之功效。

宴会的压轴戏是做诗,先咏菊花,后咏螃蟹,最好的一首曰: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酒未涤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螃蟹横行霸道,蟹膏色现黑黄,可谓以心机喻诡异。但还是落到一个“空”字,即到头来不免被人蒸食。以小题目寓大意思,于白描中见世故,出自薛宝钗这个妙龄少女之手,让人感慨“讽刺世人太毒了些”。
曹雪芹笔下的一场螃蟹宴,集吃蟹、饮酒、赏菊和赋诗为一体,雍容华贵,又有诗礼风范。

02
与《红楼梦》里宴饮不同,《金瓶梅》的世界里,螃蟹是“江湖菜”、“商务菜”。
第六十一回写常峙节为答谢西门庆借钱买房,特意叫妻子做了“螃蟹鲜”:
“四十个大螃蟹,都是剔剥净了的,里边酿着肉,外用椒料、姜蒜米儿、团粉裹就,香油煠、酱油醋造过,香喷喷酥脆好食。”
常二嫂这道菜,剔、剥、酿、裹、炸、造,原壳装原味,做工的繁复考究自不必说,佐料也很是齐备,难怪众人尝过后齐声夸奖:“并不知螃蟹这般造作,委的好吃。”

《金瓶梅》中还有几次吃螃蟹。
如一群帮闲凑钱置办东道:买了一钱银子螃蟹,一钱银子猪肉,宰了一只鸡(第十二回);
管屯的徐老爹送了两包螃蟹、十斤鲜鱼,女眷们围绕吃螃蟹,剩下一些做了腌蟹(第三十五回);
吴月娘买了三钱银子螃蟹,午间煮了,请大妗子、李桂姐、吴银儿众人围着吃了一回(第五十八回)。
这里完全不同于《红楼梦》那样的风雅别致,既华丽又实惠,是居家过日子的风格,也是迎来送往的交际手段,更暗伏下后文多少风月之事。
食色性也,饱暖后思淫欲,从饮食打开《金瓶梅》,是一幅广大的市井风情。如作家金宇澄所说:“盘盏之间,人物的哀愁与喜乐、欲望与挣扎,全部丰腴起来、生动了起来。”

03
明代太监刘若愚著《酌中志》,记述了宫中的饮食风尚:
“凡宫眷内臣吃蟹,活洗净,蒸熟,五六成群,攒坐共食,嬉嬉笑笑。自揭脐盖,细将指甲挑剔,蘸醋蒜以佐酒。或剔蟹胸骨,八路完整如蝴蝶式者,以示巧焉。食毕,饮苏叶汤,用苏叶等件洗手,为盛会也。”
宫眷吃蟹,赛的是剔蟹的技巧,高手剔蟹,八路完整,样如蝴蝶。可见这其中少不了“蟹八件”之类工具的使用。固然是写天家的富贵,也照见出宫中的寂寞。

文人张岱也是吃货一枚,谈及美味,文笔格外鲜活:
“河蟹至十月与稻梁俱肥,壳如盘大,中坟起,而紫螯巨如拳,小脚肉出,油油如。掀其壳,膏腻堆积,如玉脂珀悄,团结不散,甘腴虽八珍不及。一到十月,余与友人兄弟立蟹会,期于午后至,者蟹食之,人六只,恐冷橘、以风栗、以风菱,饮以‘玉壶冰’,蔬以兵坑笋,饭以新余杭白,漱以兰雪茶。繇今思之,真如天厨仙供,酒醉饭饱,惭愧惭愧”。
豪门贵子,后来国破家亡,披发入山,回想旧事,螃蟹宴已成回忆。
04
旧事哪堪重提,这不,一张旧日照片又火了起来。

网络上对这张图的描述是:“1945年的上海贫困家庭,靠吃阳澄湖大闸蟹勉强度日。”
于是众议纷纭,这是哭穷呢还是炫富呢?
有心人找来当年的报纸,考证出:彼时的物价,1只大闸蟹能换近2.5千克大米,算是一道“家常高档菜”。然而今时今日的物价,与70年前似乎差别也并不算大。
一只螃蟹,勾连起多少往事,隔着历史的烟云感,感受到是人事代谢的苍茫感,物和情总是在一处。
物我一体,本就是我们文明的特色:中国是典型的农业文明,思维模式便是"天人合一",所以才会“随物宛转”,人心与物相互触动,相互理解,有了情景交融的审美体验。
物质条件不好时,人们爱谈论吃,因为在物质的细节上,可以得到欢悦。
条件好了呢?吃得也照样热闹,人生也随之活色生香起来。
民俗有言:“九月团脐十月尖,持螯饮酒菊花天”,俨然吃了蟹肉就变得锦心绣口。
所以金秋之际来一场名为美味的生命体验吧,顺应天时,享受天赐之际,天地万物之情亦可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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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去》结集了鲍鹏山教授“思想的历史”系列《天纵圣贤》《彀中英雄》《绝地生灵》中最好的文章,是鲍鹏山教授重新修订后的合集。从先秦到魏晋南北朝,从圣贤到文臣、从君子到小人、从英雄到隐士,为我们一层层打开中国传统知识分子或高贵或痛苦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