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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污很孤独：李冶的诗与人生

很污很孤独：李冶的诗与人生 阿法迪悦读
2022-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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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冶，字季兰，乌程（今浙江吴兴）人。
她的出生年份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历史是男性来记载的，谁会去记一个姑娘的生年呢。
她有记载的人生是从一个花园里的下午开始的。
出生于官宦世家的她，天生丽质，聪慧过人，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那天是家里的聚会，宾朋满座，蔷薇盛放，美好的像是一个梦。
父亲让她即景写诗，她看着满架蔷薇脱口而出：“经时不架却，心绪乱纵横。” 
——花架还没搭好，蔷薇的枝叶却已经肆意纵横了。
本是一首很好的诗，客人们拍手称赞，父亲却皱起了眉头，视为一种不祥之兆。
 “架却”音同“嫁却”，加上一句“乱纵横”，小小年纪居然就想着嫁却，还心绪乱纵横，这可不得了。这哪是在咏蔷薇啊，分明是春心萌动，少女愁嫁啊！可是她才6岁！
于是李爸转身对李妈说：“此女聪慧非常，恐为失行妇人”，虽有才华，但太多情了，怕是会不守妇德，有辱家门。
于是，李冶在十一岁那年被父母送到浙江湖州的玉真观出家为女冠。
李父一心想让女儿在道观修心养性，可是宗教看起来是那么空虚玄远。
李冶的人生开始走向另外一个方向。
道教是唐朝国教，女子入道之风颇盛，其中不乏公主后妃、贵族子女。她们入道往往是为了躲避各种烦恼，而入道后，她们可以不受礼法约束，自由交际。有些女冠，还以修道之名，纵情任性、风流放诞。
年轻的李冶，也开始以女冠的身份与众多文人墨客交游酬唱。
姿容、才情、风调都不同凡响的她很快就与陆羽、朱放、皎然、崔焕、阎士和、刘长卿等诗坛名宿建立起联系，来往密切，称得上是一名风流女冠。
高仲武《中兴间气集》记载了这样一个小故事：
（李冶）尝与诸贤集乌程开元寺，河间刘长卿有阴重之疾，乃谓之曰：“山气日夕佳”，长卿对曰：“众鸟欣有托”。举座大笑，论者两美之。
这个段子，立刻走红社交界。
文化人的段子，黄而不油，荤而不腥，污得清新优雅，撩得一手好诗。
后世学者也很是赞赏，把它录入学术论著里详加注释：“刘长卿有阴重之疾，中医称为“疝气”……病象是肠子下垂使肾囊胀大……患者经常要用布兜托起肾囊，才可以减少痛楚。李季兰知道刘长卿有这种病，所以吟了一句陶渊明的诗“山气日夕佳”（《饮酒诗》）。这“山气”是“疝气”的谐音，意思是问刘的疝气病近来好些没有？刘长卿立刻也用一句陶渊明的诗来回答“众鸟欣有托”（《读山海经诗》）。这个“鸟”字就是黑旋风李逵常用的“鸟”字了”。（施蛰存《唐诗百话》）

李冶聊天时车开得飞起，但诗却写得忧伤而寂寞。
李冶的每段爱情都有始无终。
李冶的初恋是朱放。据说他“风度清越，神情萧散，非寻常之比。”
朱放是才子，但也渴望功名利禄。当朝廷决定重用他时，他即刻就丢下李冶赴江西做节度使参谋。
离别之时，朱放写下一首《别李季兰》。
古岸新花开一枝，岸傍花下有分离。莫将罗袖拂花落，便是行人肠断时。
诗写得很深情，表达出千般不舍、万分难过。但离开后，他就没了音讯。
李冶为他写下了那首名篇《相思怨》：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弹著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感动了无数后人，却没有感动到朱放，他逐渐没有了音讯。
此后又有一个人闯进了她的生命，他是著名文士萧颖士的弟子阎伯钧。
这段感情，只持续了大概两年，李冶望眼欲穿的等待，最后收到的消息是：阎伯均娶了高门大户之女为妻。
有唐一朝，“士人重官婚”， 越是科场得意的男子越想娶世家女子为妻。唐朝科举每次只录取二三十三，如此难度下脱颖而出的人，几乎个个都有出将入相的人生规划。平民女子婚配士人的通道基本被关闭，李冶的才情终究撼不动社会规则。
 
皎然，浙江吴兴人，俗姓谢，是谢灵运的十世孙，25岁出家。
李冶见到皎然的时候，他素衣袈裟，出口成章。热情的李冶开启了“诱僧”之路：
李冶用如雪般洁白的纸折成双鲤的形状，把情书放在鲤鱼的肚子里，然后用俏皮地说：“你想知道我的心事吗？如何想就赶紧打开鱼肚子里的那封信吧！”
尺素如残雪，结为双鲤鱼。欲知心里事，看取腹中书。《结素鱼贻友人》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皎然回复《答李季兰》：
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
女诗人的试探、示意，他也了然于胸，只是“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
翻译一下就是：我的禅心已经入定，还是把花带回去吧。
经历过系列情感的波折之后， 40岁的李冶写出了那首流传千古的诗《八至》：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最近的就是最远的，最深的就是最浅的，最高的就是最明的，最亲的就是最疏的。
这首诗不仅写尽了万物的辩证法，充满了哲思。更妙绝的地方就在于，前面六个最看似和最后的夫妻之情没有关系，但却处处相关。
可是理解这样透彻，是经历过多少情伤才能写出来呢？
这样的透彻，不仅点醒了女性，也把男人都惊到了。
清人黄周星《唐诗快》评点道：“六字出自男子之口，则为薄幸无情；出自妇人之口，则为防微虑患。大抵从老成历练中来，可为惕然戒惧。”
 
李冶对爱情的期望在慢慢消退，但她还有弥足珍贵的友情。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茶圣陆羽。
陆羽收到李冶生病的消息，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事，赶往李冶的住处，细心照顾。
陆羽的到来，让李冶感动不已。一首《湖上卧病喜陆鸿渐至》表达了她的喜悦：
昔去繁霜月，今来苦雾时；相逢仍卧病，欲语泪先垂。
强劝陶家酒，还吟谢客诗；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
情人早已不见，好友还在身边，此时此景，李冶百感交集，泫然欲泪，却又始终面带微笑。
很多时候，友情是一个比爱情更悠长的故事。
宿命
李冶的诗名传到京城，皇帝诏命李冶入宫，那时她大约年近半百，身体虚弱，但也只好启程远赴长安。
唐代宗对李冶很是欣赏：“上方班姬则不足，下比韩英则有余。不以迟暮，亦一俊妪。”
唐代宗对这个俊俏的老太太还不错，让李冶在宫中住了一个多月，才礼送她出宫。
李冶以为回去就可以继续以诗会友，畅享人生了。然世事无常，人生难料。
李冶的命运再一次因诗而改变，这次她的世界崩塌了。
建中四年（783年），即将开赴河南前线的泾原军经过长安时因为对粮草不满，哗变，拥立赋闲的河北旧将朱泚称帝，改国号为汉。
长安被攻陷，唐德宗仓皇逃出长安，先后躲至奉天（今陕西干县）、梁州（今陕西汉中）。
当朱泚得知被俘的人员里有著名的女诗人李冶时，这个武夫忽然心血来潮，附庸风雅起来，把她从俘虏队伍中拎出来，强迫她为自己写诗。
李冶被迫作诗歌颂。
第二年，猛将李晟收复长安，诛杀朱泚，迎回德宗。
七月，德宗返回长安，他惊魂甫定，便开始彻查叛党，李冶因为曾经给“伪帝”朱泚献诗、“言多悖逆”而名列其中。
唐德宗召唤来李冶责问：“你为什么要称赞朱泚为明君，还说他深得人心呢？”
李冶解释自己是因为身陷叛军手中，出于自保不得已而为之。
唐德宗哪肯听李冶的解释，反问：“你为什么不学学严巨川，他同样被俘，可是你看看他是怎么写的：‘手持礼器空垂泪，心忆明君不敢言’，他都没忘记在诗里怀念我，这才是忠臣！”。
公元784年8月，李冶被德宗扑杀。
后世儒生都看不下去，为她鸣不平： “夫朱沈之乱，帝且不能守社租，委其臣妾以去，今季兰以一女子，屈于凶威，指斥本朝，盖非得已，德宗不谅其情，辄令扑杀，封建帝王之凶恶，于此可见。”（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
——陛下您比她跑得还快，怎么还怪罪一个跑不动的女人呢？
 
她仿佛是生有“原罪”：因才入道，因才入世，因才面圣，因才被俘，因才而死，都说她风流放诞。但也很难说，是她故意为之。她只是找不到归宿。
她比别人多了点才华，但却带给她无数麻烦：
幼年刚刚崭露头角的诗，就害她被父亲送出家门；
青年写了那么多的诗给士人，还是没有留住任何一个。
才情出众甚至受到帝王的关注，但一言不合，就又因诗获罪。
她曾经像个男人一样交游广泛，像个男人一样谈论天下，像个男人一样讲颜色段子，好像她和他们是平等的。
可是她的生和死，都被这几个男子安排好了。
她其实什么都没有。
 
不知那最后的时刻里，她是否会想起幼时庭院里绽放的满架蔷薇。
她斑斓又清冷的一生，包含了多少命运的阴差阳错，那些莫测的情感和纷纭的心事，倒确实像蔷薇的藤蔓，纵横交错，繁密凌乱。
古人相信“一语成谶”的说法。
那什么是谶语呢？也许是命运的示警，更也许就是推卸责任。毕竟归因于宿命，省了所有人的麻烦。
聪明如李冶也没有料到，命运的尽头，等待她的是一阵乱棍，把她残酷地带走。

   
【声明】内容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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