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落第书生、省府师爷、一品大员、四大名臣之一、晚清第一铁血硬汉,梁启超口中的“五百年以来的第一伟人”,他就是左宗棠。

出生在一个普通秀才之家,左宗棠无爹可拼,没有学区房住,也没报过补习班,可成绩依然亮眼。
15岁那年,应长沙府试,取中第二名。同年因母亲病重放弃院试。
不久父母先后去世,丁忧期间,他埋头读书,广涉历史、地理、军事、经济、水利等知识。此时的他只知道求知的乐趣,却不想日后带兵打仗、施政理财皆由此出。
左宗棠认真读书,目不斜视,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收获了大佬的注视。
曾任江苏巡抚的贺长龄也丁忧在家,贺长龄表示,自家藏书楼永远对左宗棠大开,请他常来。左宗棠每次去借书,“贺长龄必亲自梯楼取书,数数登降,不以为烦”,一省大员亲自爬上爬下,只为服务一个往届考生。
左宗棠去长沙城南书院读书,贺长龄又委托弟弟贺熙龄照顾他。
1832年,20岁的左宗棠参加在省城长沙举行的乡试,取得举人功名,但此后的6年中,3次赴京会试,均不及第。
最可气的是,其中一次竟是因为湖南人多了一个名额,湖北则少了一个,于是朝廷为了搞平衡,硬生生把左宗棠撤了!
这样一来,左宗棠的脾气来了,决定不再参加科举考试。
按说,举人也有资格做官,可那时已是晚清,坐冷板凳等缺口的进士还在排队呢。
一个萝卜一个坑,古今萝卜无不同。
放弃科举,就意味着无法进入体制了。可是远离体制的他,仍然持续吸引着体制中人。
1837年秋天,58岁的两江总督陶澍奉旨回乡,一路上各级官吏极尽奉承,并发动各地学子撰写对联贴在陶澍下榻的宾馆。左宗棠应县令张世法之请提联:“春殿语从容,廿载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月,八州子弟,翘首公归”,室内又有一联:一县好山为公立,两度绿水俟君清。
陶澍眼睛一亮。
陶澍任两江总督兼两淮盐政时,改革盐政,道光皇帝专书“印心石屋”的匾额送给他。这副对联彰显了他的政绩,却没有刻意迎合,反而归结到人文情怀。
陶澍立即差人把左宗棠请来细谈。一见之下,“目为奇才,纵古论今,至于达旦,竟订忘年之交”。
一个是58岁的封疆大吏,一个是25岁的不第举人,陶澍不仅留左宗棠跟自己住了一晚,还改变了原定行程,推掉所有应酬,专约左宗棠一起游醴陵。
不仅如此,陶澍还提出要和左宗棠结为儿女亲家,把自己五十多岁才得到的独生子陶桄交给左宗棠,请他既把陶桄当做女婿也当做弟子看待。
左宗棠大吃一惊,再三推辞,可陶澍坚持己见,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1840年陶澍去世,左宗棠去了安化陶家,一边教育陶家幼子,一边协助料理陶家事务,期间他广读陶家藏书,经营柳庄,钻研农学、舆地。鸦片战争后,又格外留意兵法等。
1846年左宗棠长子左孝威出生,身为御史的贺熙龄大笑:“此子该做我的女婿了吧”,贺家说啥也要和左宗棠绑定在一起,于是左宗棠又多了一豪门亲家。
话说这些大官,怎么一点儿官架子都没有呢?
这可是封建专制王朝,体制森严自然不假,只是大佬们很有些风投的本事在身上,所以他们只是在左宗棠这种人跟前比较平易近人罢了。
总督与布衣相交,左宗棠这个布衣偏偏还是脾气不好的那个。据说老左狂的不行,在跟朋友书信往来时自称“今亮”,即“当今之诸葛亮”。难得的是这些朝廷大员们竟然一致点头:“没错,阿亮”。
1850年,大名鼎鼎的林则徐路到长沙,左宗棠慕名前往,两人在船上彻夜长谈。
临别,林则徐把自己收藏的部分材料交给他,紧握他的手说:“我老了,国家的未来就交给你了”,又提醒他说:“东南现在有英夷为患,但西北虎狼也不可不防,你可别忘了。”
新老两代邦国柱石此次会面,遗惠千古,至今湘江边仍立有林则徐、左宗棠舟上夜话铜像。

不知不觉,左宗棠已经40岁了,这个年纪在很多人看来,都想躺平了。
可历史没有让左宗棠闲着。
1852年,太平军围攻长沙,危急之际,左宗棠应湖南巡抚张亮基之聘进入幕府。
41岁的他终于出山了。
左宗棠在炮火连天的日子里缒城而入,张亮基大喜过望,将军事悉数托付给左宗棠。左宗棠“昼夜调军食,治文书”、“区画守具”,建议大都被采纳并立即付诸实施,太平军围攻长沙三个月不下,只好撤退了。
长沙一战,左宗棠名震天下。
后张亮基调任山东巡抚,由骆秉章继任。骆秉章甚至把自己的官印都交给左宗棠。
左宗棠以骆秉章的名义给皇帝写奏折,骆秉章连看都不看,就直接盖章送往京城了。
左宗棠的权力越来越大,脾气也越来越火爆。各级官员没有他不敢骂的。就算是对骆秉章,一言不合,左宗棠也发火:“你不要管了,我说没事就没事”。
这大概就是天才的烦恼,他们常常以己度人,遇到别人不能做或没做好时,总是不能忍受。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骆秉章的雅量。
1859年,永州镇总兵樊燮来到湖南长沙府,向巡抚骆秉章汇报工作。骆秉章表示这件事归左师爷管,你去找他吧。
樊燮去见左宗棠,左宗棠问道:“你谁啊,都没请安,就大咧咧地坐下了”,樊燮道:“没听说过朝廷官员要向师爷请安的,我是朝廷二三品官员哪”,左宗棠大怒呵斥:“王八蛋,滚出去!”
樊燮气极,直接找到自家亲戚、湖广总督官文去告状了。
事情越闹越大,“倒左派”声势浩荡,但挺左派也毫不逊色,满洲皇亲、汉人重臣等很多人都被卷了进去,双方写给咸丰皇帝的奏折足足塞满两箱,皇帝一时决断不下。
最后上书房大臣、翰林学士潘祖荫递上一封奏折,说出那句名言:“天下无一日不可无湖南,湖南无一日不可无左宗棠”。
咸丰为之震惊,他意识到无论是非曲直,当此外敌入侵之际,能够保全一省的人都值得重视。
于是皇帝不仅打消了处置左宗棠的念头,还下旨左宗棠以四品京堂候补,协助曾国藩料理军务。
晚清“樊燮案”,成为满汉之间、朝廷与湘军之间的一次权力博弈,而皇帝最终倒向左宗棠,宣告汉族势力的崛起,影响深远。

四品副职,上不上下不下,算是过渡性职务,显然皇帝是要考察他。
左宗棠没有让皇帝失望。
1860年,左宗棠以四品京堂候补襄办军务,在湖南招募5000人,组成“楚军”。
一年内四战四胜,每胜一次升官一级。短短一年,左宗棠就升任浙江巡抚,跻身一品大员。1862年再升闽浙总督,1864年又加太子少保衔,赐黄马褂。论功,封二等恪靖伯。
左宗棠还响应洋务运动,创办中国第一个新式造船厂,兰州制造局……
左宗棠完全无暇休息,陕甘回乱,他挂帅前往,足足五年终于打败叛军。
疲惫之师还来不及回军,新疆又有战火。英国和沙俄扶植中亚军事头目阿古柏,分裂新疆,建立“洪福汗国”。
对于是否出征收回新疆,朝廷吵成了一锅粥。
李鸿章主张放弃:“咱国土挺大的,新疆就不要了吧。”
左宗棠暴跳如雷:“160万平方公里都不要了?你可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呀”。
满朝文武却都附和李鸿章,因为大家不想出人更不想出钱。
左宗棠情急大叫:“新疆若丢,西门门户大开,日后西安和北京都再无安全可言”。
还别说,当老左喊出“北京”二字时,两宫太后都被吓到了。
1875年,左宗棠被任命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
开战在即,粮饷不济,左宗棠四处借款,朝廷大臣骂他乱花钱,左宗棠坚持说只要能保住地就总会再生出钱。
1876年4月,左宗棠誓师出兵。为了表明决心,他抬着棺材出征,以壮军威。
1881年,新疆平定。
战争期间休息时,左宗棠带领大家去开垦荒地,种植作物,修缮桥梁、沟渠等相关基础设施。
生活在湘江之滨的他对绿树尤其偏爱,于道旁遍栽杨柳。
浙江巡抚杨昌睿奉朝廷之命到新疆犒劳军队,所到之处,杨柳成荫、百业兴旺;军容壮盛,讲着一口地道的湖南方言。
杨昌睿泪流满面,这些年来只有割地的份,今日才知道收回土地是什么滋味。
他当即吟出一首《恭诵左公西行甘棠》:
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渡玉关。
载誉归来的左宗棠被任命为军机大臣,总揽军国要事。
打了一辈子仗的他开始了办公室生涯。
彼时的京城各部衙门里,摸鱼成风,左宗棠只要看见便扯开嗓门骂。
不到一个月,各级官员抱怨连天。紫禁城里的官员,多半都有背景,甚至是皇亲国戚,终于闹到太后面前。
左宗棠想要告老还乡,但朝廷又执意不肯,只因大家都知道“洋人怕中堂大人“。于是派他巡视地方。
左宗棠巡视上海,外国军队列队欢迎,鸣炮13响,这可能是外国人首次向一名中国官员致敬。
德行与能力折射的光芒,会让敌人也忍不住仰望。
1885年9月5日,左宗棠去世。
“追赠左宗棠为太子太傅,照大学士例赐恤,予谥文襄,入祀京师昭忠祠、贤良祠,并命于湖南原籍及各立功省份建立专祠,其生平政绩事实宣付国史馆立传。”
“襄”字大有讲究。
按照谥法,“辟地有德曰襄,甲胄有劳曰襄”,只有对领土有重大贡献的才有资格用这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