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浒传》里最有人气的是武松,最受欢迎的是鲁智深,而最让人共情的却是林冲。
林冲曾经拥有一切:武学世家,继承父亲的好武艺,身为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
虽说只是基层干部,但凭本事吃饭,反而踏实。娶了娇妻,过自己的小日子。不是大富大贵,但妻子贤惠,家庭和美。
林冲很快就遭遇了人生里最大的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让人心寒彻骨。
林冲的妻子偶然出一次门就被人盯上,这好色之徒并不是街头巷尾的地痞流氓,而是高太尉的干儿子高衙内。
说起这高家父子,让人目瞪狗呆。
高太尉高俅,原是踢足球的小混混,只是攀上了端王,也就是后来的宋徽宗。于是足球混混高俅就摇身一变成了国防部长。而这高衙内呢,他原是高俅的远房兄弟,为了抱住高太尉这根大腿,他自愿降一辈,不做兄弟做儿子。
这厮能认兄弟当爹,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很不幸地,林冲夫妻就是那个完美受害者。

林冲的世界很快雪崩:比如曾经的好兄弟陆谦,选择站队恶人,设计陷害自己的朋友。比如董超薛霸,他们和林冲一样是基层人员,但为了十两黄金,却也为虎作伥杀人灭口。
我们该骂高家父子和陆谦薛霸们吗?似乎是。
但千百年来,这种人在生活中比比皆是。当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涉及到利益问题,道德和人情就像穿旧的衣服一样被抛弃。
林冲忍了又忍,但这场雪却下个不停。
“一路上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紧起,却早纷纷扬扬卷起一天大雪来”;
“(林冲)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那雪正下得紧”;
“(林冲)便出篱笆门,仍旧迎着朔风回来。看那雪,到晚越下得紧了”,才子金圣叹对《水浒传》中几处写雪的文字很是赞赏,特意批注:“写雪妙绝”;鲁迅也分析道:“在江浙,倘要说出‘大雪纷飞’的意思来,……大抵用‘凶’,‘猛’或‘厉害’,来形容这下雪的样子。倘要‘对证古本’,《水浒传》里的一句‘那雪正下得紧’,就是接近现代的大众语的说法,比‘大雪纷飞’多两个字,但那‘神韵’却好得远了。”
这两位文豪都称赞以“紧”写雪极贴切,而不是说施耐庵写雪写得极美,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这场雪不是文人雅士们眼中的客体,而是极为凶险一切的暗示,是危机时刻在迫近的暗示与象征。
这雪,是林冲世界里的雪。
这场雪被奸人用来设计让林冲死掉,但也正是这场大雪,无意间救了林冲的性命。
一切都环环相扣:因为那草屋严寒,林冲只好带了钥匙,冒着漫天的大雪,去饭馆吃饭。回来却发现茅屋被雪压塌了。林冲又只好跑到附近的山神庙住一晚上。山神庙里,林冲难以入眠,吃着牛肉,喝着冷酒,想着烦恼的心事。草料场火起,林冲隔着门缝,听到了一场阴谋。
原来这场火是专为他而放。若烧死他便罢,若烧不死也要治他看守不力之罪。
熊熊的大火,烧掉了林冲的最后一点希望。
一直忍让的林冲终于忍不了了。英雄在屈辱和绝望中彻底爆发,同现实决裂。
那一夜,林冲走在无边的雪地里,似乎没有尽头。
书中没有写他的心情,但人们把这段故事搬上戏台时,就写得很细腻了:
【雁儿落带得胜令】望家乡,去路遥,望家乡,去路遥,想母妻,将谁靠?俺这里吉凶未可知,她、她那里生死应难料。呀!吓得俺汗津津身上似汤浇,急煎煎心内似火烧。幼妻室今何在?老萱堂恐丧了。劬劳!父母的恩难报,悲号!叹英雄气怎消?叹英雄气怎消?
【沽美酒带太平令】怀揣着雪刃刀,怀揣着雪刃刀,行一步哎呀哭,哭号啕,急走羊肠去路遥。且喜得明星下照,一霎时云迷雾罩。忽喇喇风吹叶落,震山林阵阵虎啸。又听得哀哀猿叫,俺呵!走得俺魂飞胆销,似龙驹奔逃。呀!百忙里走不出山前古道。
《林冲夜奔》是戏曲名段,据说此戏既讲究唱工又讲究做工,对表演者的表演技术和功力要求很高。戏曲界有“男怕夜奔,女怕思凡”的说法,可见难度之大。
没有过硬的功夫唱不了“夜奔”,未经世事者也很难理解林冲。

都说林冲太怂,太忍,可是这世界一直下着雪,万不得已谁也不想再泼上血!
林冲手刃仇人,固然有一点痛快,但更多的是恐怕还是绝望和麻木。
再也回不去以往那样安稳安乐幸福的生活了,此后的人生更加没有方向。
林冲被命运的风雪裹挟,逼上了梁山。
林冲是不想落草为寇的,但他没想到的是,能不能做寇也由不得他。
王伦嫉贤妒能,容不下林冲。纵然有人劝解,也还是再三刁难。
林冲的底线一再被打破:当“好人”没有机会了,当强盗也很难如愿。想当强盗就要先杀个人,交个投名状。
又是杀人!命运仿佛在嘲讽林冲:如果注定要杀人,为何不杀高衙内!
最后总算在梁山勉强留下了,但林冲的生活却没有安顿下来。
王伦如何给他的零碎闲气,作者也没有明写,就像林冲也不会明说。
直到晁盖等人也来到梁山,当王伦再次嫉妒晁盖等人的武艺,想把他们赶下山时,林冲看着走投无路的晁盖,就像看到了当年那个徘徊的自己。
他再次爆发:林冲火并王伦,推举晁盖为山寨之主。
这固然表明了他没有私心,更让人看到了林冲的痛点。
他一直在忍让,而他的忍让是有着明确目的的:为了回家和妻子团聚,也是为了当下暂且安身。
可是恶人追杀而来,小人排挤在侧,他是看到忍让无效又被现场挤兑后才崩溃的。晁盖死后,林冲又推举宋江,他其实根本无心于梁山。
看到宋江把亲爹接到了山上,林冲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于是他立刻派自己最亲近的人去家乡接妻子老小,然而噩耗传来,林娘子已经被逼自尽了。
“林冲潸然泪下,自此杜绝了心中挂念”。
这以后林冲在《水浒》中几乎不再开口,不管是战争还是受伤,直到他病逝。
林冲世界里的那场雪从来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