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刀郎的一曲《罗刹海市》,在短时间内播放量就破了80亿,火出天际之余也使得蒲松龄和他的《聊斋志异》再度翻红。
诚然,蒲松龄这个多年不第的秀才,有着时代的和个人的局限。所以《聊斋志异》里有他痴迷科举而不如意的写照,有他愤世嫉俗却无可奈何的心声,也有很多宣传三从四德、因果报应的碎碎念。
但蒲松龄终究是个优秀的作家,能写出《罗刹海市》就足见他对生活的认识有足够的丰富和深刻。大家称赞他的《罗刹海市》“如真如幻”,而其实蒲松龄的成就还不只如此。
他的部分佳作不仅是古典小说的精品,更是具有现代穿透性的名篇。
蒲松龄笔下的女人,也具有某种现代性。
一、明明是陪考,偏偏上了岸
花木兰代父从军,为尽孝道;谢小娥女扮男装,为报杀夫之仇。
古代女扮男装必定有一个光明正大的、情非得已的理由。
蒲松龄笔下的《颜氏》则比较特殊:
颜氏自幼聪明,跟着父亲识字念书,常常是一遍过。
这样的孩子谁都喜欢。数年后,父母双亡,好心的邻居便为她张罗着介绍对象。挑的也是一个读书人,斯文英俊。大家都满意。
婚后日子过得挺和谐,可等到颜氏看到丈夫的文章就笑了:你这个作文啊……
于是颜氏开始陪读,夫妻二人每天晚上都学到午夜才休息。
然后一年之后,颜氏的阅读鉴赏能力有了很大提高,而丈夫的文章写作能力却并未进步。
颜氏想了想,觉得没必要为成绩把老公逼出病来,也就不再强求了。
没想到丈夫的心理素质却不行,又一次科举失败后回到家,他嚎啕大哭。
颜氏很无奈:“你简直算不得男子汉大丈夫。”
丈夫也火大:“你没进过考场,以为考个功名像你在厨房煮粥那么容易?”
眼见要吵架,颜氏立刻缓和道:“你别生气。下次考试我代你去应试,如果也落第,以后再也不说你了!”
丈夫也消了消气说:“你去试试,就知道有多难了。可替考会露出破绽的。”
颜氏说:“替考可能不行。不过我可以穿男装跟你一起去考,假说是你弟弟。你和父母离开家乡多年,没人知道你是否有弟弟”。
于是颜氏女扮男装跟着丈夫去参加顺天府的乡试。
丈夫照旧落榜,颜氏却先中举人,后中进士。
颜氏被任命为桐城县令。此后又因政绩杰出,升为御史。
官越做越大,怕被人认出来,颜氏于是托病辞官返乡。
再后来,颜氏借着明清易代天下混乱之际,让丈夫拿着自己的履历出去做官,在那个没有照片和识别的年代,让丈夫走到前台,两人合打一份工,反而更妥帖。
因为有官职,丈夫的父母亦受到诰封。然而丈夫终究有愧,终生也不坐官员轿子。
故事最后还特意插入一笔:颜氏一直没有怀孕,于是就为丈夫买了一个小妾传宗接代。她有点不开心地质疑丈夫:“为什么你可以纳妾呢?”
丈夫开玩笑说:“我也帮你买一个面首吧。”
颜氏当然不可能这么做。然而夫妻俩一起考试、一起做官,一起生活,到最后既是夫妻,又亦师亦友,打趣中有无限的默契。
这个故事很有意思,男女主人公都没有名字,颇引人猜疑。
取个名字当然不难,可作者为什么偏不呢?是另有深意?还是说故事真的有原型?而这个原型也不愿或不能被人知晓?
故事虽然带有那个时代的痕迹,但却彻底颠覆了才子佳人的古典模式,甚至不像是“谁说女子不如男”的俗套。不仅超越了那个男权时代,也秒杀了今天的自媒体。
今天,最火的情感博主在致力于教女生别恋爱脑、多搞钱,互联网上流传着教男的如何鉴别捞女的秘籍,性别愈发的对立,人人草木皆兵。比起那个男尊女卑的时代来,进步是有,但乱象也很明显。
也因此,蒲松龄笔下这个几百年前就实现了财务自由、智力自由、性别自由的女子就显得格外的醒目。
二、洞庭诗词会,人鱼情未了
长江烟波浩淼,帆樯如林。武昌附近的岸边柳荫之下泊着一只商船,一个十七八岁的书生临窗持卷,朗朗诵读。这人是商贾之子,名叫慕蟾宫。
父亲特地带他到江南来学做生意,日常争斤论量,满耳算盘声响,这让慕生烦闷不堪,只得拿出诗词聊解愁苦。
慕生吟咏的声音飘荡在江面上,一只白鱀豚悄悄地浮上来聆听并默默吟诵。
一日慕父不在,白豚情不自禁幻化成美丽的少女,站在他的窗外。
爱女心切的母亲,得知她的心事,便用泥沙阻住了慕生归去的船,让女儿有机会和心上人幽会。
两人不仅活在当下,还想要地久天长。慕生向父母夸赞白姑娘知书识礼,恳切地请父母做主,慕父的脸拉得老长。
慕生惶恐不安,白姑娘却娇嗔一笑:“傻子,你爱我出口成章,可你老爸是商人,他不爱这个呀。别急,我们用老爸听得懂的方式和他沟通:只要让他赚到钱他就会支持我们了”。
于是白姑娘提议让慕父购买某种货物,慕父半信半疑,只买了一半。不久,慕父自己的买卖赔得血本无归,白姑娘推荐的商品却大赚。如此这般,几次之后,在赚得盆满钵满之余,慕父便急着催儿子赶快把白姑娘娶回家。
二人很快成婚。白姑娘在陪慕生诗词唱和之余顺便指点慕父买卖,慕生惊得目瞪口呆:佳人除了喜爱唐诗,什么时候研究的卖货?
有了经济基础,夫妻二人就可以更从容地吟唱诗与远方了。
白姑娘微恙,蟾宫为她吟咏王建的“罗衣叶叶绣重重”;慕生病倒,白秋练便念“朝日残莺伴妾啼,开帘只见草萋萋。庭前时有东风入,杨柳千条尽向西。”
就连道人都被这个爱诗的姑娘感动了,欣然写下“免”字,让她脱离水族,得以永远留在慕生的身边。
白姑娘彻底隐入人间,开始了她相夫教子的后半生。除了日常家中必备一坛湖水外,她终身没有显示任何异常。
蒲松龄笔下的白秋练,既没有三从四德的古板,也没有鬼狐花妖的叛逆,是志怪小说里最优美的想象,也俨然是对现代的预言。
一首唐诗搭一手买卖的白姑娘,诗意与理性兼备,像极了今天那个在诗词大会上夺魁却最终入读清华大学理科实验班的武姑娘。
一人一鱼,因诗而结缘;既是男女之间浪漫的爱情,更是人与人诗意的相逢。
诗唤醒了白姑娘的爱情,而白姑娘自己则盘活了整个的生活。
无论是人鱼殊途,还是世俗阻碍,诗给了她爱的勇气,又给了她生活的力量,所以白姑娘成就了比白娘子更圆满的人生。
故事的收尾更是神来之笔:慕父去世后,慕生体谅妻子离不开湖水,索性将家搬到了洞庭湖。
可以想象,此后的洞庭湖,风声潮声,伴随着白姑娘夫妻朗读唐诗之声,水天一际,人鱼相戏,那是人与自然最和谐的画卷。
三、三观不同,也能幸福一生
《聊斋志异》中写了很多鬼狐花妖,美貌而又鬼灵精怪,令书生意乱神迷。
然而黄英却略为不同。黄英是花妖,可是却安静并不作妖。她就像一株黄菊,静静绽放在马家隔壁。
黄英和弟弟陶生搬到马子才家南面居住下来,二人靠卖花为生。陶生和马子才性情相投,而马子才的妻子也很喜欢雅致文静的黄英,两家来往密切。
眼见马家清贫,陶生便对马子才说,不如你闲时也卖花补贴下家用吧。马子才高傲地说,君子安贫乐道,应该做花中隐士,老是提钱真是俗气。
陶生听了也不生气,只是说:“自食其力并不是贪婪,卖花为业也不是庸俗。人当然不能不择手段致富,但也没必要刻意去贫穷。”
陶生栽培的菊花开得格外明媚,卖的价格也好。马子才有点不服气,但陶生约他喝酒,他也欣然坐下,一起对菊饮酒。
黄英特意烹制了精美菜肴送来。马子才悄问陶生:你姐姐为何不出嫁呢?陶生微微一笑,说时候还没到。
此后一年,陶生出去卖货未归,马子才的妻子患病去世。马子才一直欣赏黄英,便想续娶黄英为妻,请人前去试探,黄英微笑不语,只说要等弟弟回来。
有了亲人的祝福,马子才和黄英的婚姻显得格外幸福。但幸福之余也有烦恼:
黄英知道马家清贫,于是不要聘礼。马子才很没面子,表示自己也不要嫁妆,不要花妻子的钱,两人AA。
黄英欣然答应。然而夫妻一起生活,哪里能分那么清?不到半年,马子才就发现,因为自己不买东西,于是家里用的东西全是妻子置办的了。他很生气,立刻把东西都送到陶家去,不许再用。黄英也不反对,随便他处理。但过了半年,黄英又买了一屋子——如此折腾了数次,黄英笑着点他:你累不累?马子才自觉无趣,也就不再搬了。
又过数年,黄英说有了宝宝要换大房子,马子才又不高兴了,他说:你不懂我,我甘守清贫三十年,并不奢望华屋。
黄英说:你也不懂我,我不是贪图享受,只是我既然能挣到钱,又何必非要过穷日子呢。你想变穷,还不容易?只要肆意挥霍,很快就会变穷的。
马子才说我挥霍老婆的钱,也很没面子。
黄英于是说:君不愿富,妾亦不能贫也。要不咱俩就AA彻底一点吧,你过你的君子安贫乐道,我过我的俗人生活。于是,黄英搬回娘家。
马子才刚开始很高兴,但没过几天,他开始觉得这屋子太寂静了,他想念语笑嫣然的黄英。
于是马子才只好到隔壁老婆娘家去探望。既然去了,饭总是要吃的。饭后,黄英笑道:你也要像那些嫌贫爱富的女子一般东食西宿吗?
马子才尴尬一笑,终究还是舍不得黄英,只好住下来了。
面对三观不同的丈夫,黄英气定神闲,既不纠结,也不较劲。我不想要改变你,你也别想改变我。你可以过你想要的生活,我也不会委屈我自己。
这个故事里有一场关于观念的精彩辩论,更有一个女人驾驭婚姻和情感的方法指南。黄英于意态从容中绽放出女性最坦然最自信的模样,就像菊花的幽香,让迂腐却诚实的马子才在不觉中被潜移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