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轼的男性朋友圈比较多元,但女性朋友圈却多半只是艺伎和姬妾,毕竟那个年代大家闺秀轻易不能抛头露面。
以苏轼的人品和文品,自然不会拿身份压人,且他对女性的认知也不只是看脸。

苏轼的朋友王巩被贬谪到偏远的地方,一别数年,当苏轼与王巩重逢时,他发现在他面前的王巩竟然风采依旧,一点不像是九死南荒的迁客。这当然是因为王巩心境比较豁达,但难得的是他身边的那个人,也是一样的笑意盈盈。
那是王巩的侍妾宇文柔奴。当亲友都纷纷回避时,是柔奴坚持陪伴王巩一起踏上贬谪远方的路。当时的岭南,瘴气弥漫,彼时也没有抗生素,一切只能听天有命。苏轼是吃过贬谪的苦的,他怜惜地问起柔奴:觉得岭南怎么样?辛苦你了!柔奴笑眼弯弯地回答:“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苏轼大为叹赏,我这朋友可真是有福气啊,这样的好女人!苏轼当场写了一首《定风波》送给她: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此心安处是吾乡”从此成为名句,后人多以为出自苏轼之口,其实只是苏轼转述柔奴的话。
这样正能量的语言,苏轼喜欢,大家亦然,于是我们把它改头换面刷爆朋友圈:“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苏轼因为直肠子而经常被贬,但也因为他豪爽,所以所到之处,不但地方官能善待他,群众也一样的崇拜他。
黄州城中的官妓们,常常借着宴饮的机会向苏轼索要墨宝。如果能得到苏轼的赠诗,便能人气直升、身价倍涨。
其中有一位色艺俱佳的歌妓叫李淇,因为生性害羞,一直未敢向苏轼开口。但听说苏轼快要离开黄州了,李淇知道再不向苏轼索要墨宝,就没有机会了。
于是在大家给苏轼饯行时,李淇向前给苏轼敬酒,并取出绢帛,请他为自己写一首诗。苏轼提笔就写:“东坡五载黄州住,何事无言及李淇”。写完这两句,就又去喝酒了。
李淇很尴尬:我苏轼在黄州住了五年,从来没有在文字里提过李淇。——这两句怎么能拿得出手呢,拿不到文豪的点赞也就罢了,还被回个踩!李淇进退两难,旁人也都帮忙说情:文豪您再给写点什么吧,您走后她还要在这个圈子里混呢。
苏轼见掉足了胃口,才又提笔再续了两句:“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留诗”。意思是杜甫在成都住了多年都没有写过西府海棠,因为海棠太美了,笔墨难以形容。
此句一出,满堂喝彩:这诗先平后奇,起得低但落得高!有哪个女性会拒绝海棠花的比喻呢,那可是唐玄宗拿来比杨贵妃的!
于是皆大欢喜,当天大家尽醉而归。
苏轼在杭州时只是一介通判,做不得主,但因为与杭州太守陈襄关系比较好,因此也就认识了陈襄最宠爱的营妓周韶。
周韶心灵手巧,聪明过人,她与蔡襄斗茶,屡屡获胜。蔡襄对她欲罢不能。周韶几次提出赎身,蔡襄坚持不肯放手。
有一天,钦差苏颂途径杭州,陈襄设宴款待,并召周韶前往宴席陪侍。席间周韶鼓起勇气向苏颂请求免除自己的乐籍。
苏颂不便答应但也不忍拒绝,便指着廊下笼内的白鹦鹉说道:“你若能以它为题吟一首好诗,我就替你向陈太守求情。”周韶提笔写道:“陇上巢空岁月惊,忍看回首自梳翎。开笼若放雪衣女,长念观音般若经。”
在朝廷高官面前一搏,周韶不但有胆量,也有智慧,她以鹦鹉自比,表示自己若能被放出笼,以后定会长念观音波若经以感恩。
苏轼在场,便连忙帮腔,说周韶一身白衣,是因为正为家人居丧,亲情可感,苏颂被说得更加心软了,于是大笔一挥便答应了周韶脱籍。陈襄虽然不乐意,但也不好再阻挡。
周韶离开了,苏轼却没有忘记她,多年以后他还作诗一首《常润道中有怀钱塘寄述古五首》提起这段往事:草长江南莺乱飞,年来事事与心违。花开后院还空落。燕入华堂怪未归。世上功名何日是,樽前点检几人非。去年柳絮飞时节,记得金笼放雪衣。
“记得金笼放雪衣”,和周韶那句“开笼若放雪衣女”遥相对应,苏轼怕得罪朋友,于是委婉地暗示:老朋友,该放手时便成全,也是美事啊!

相比周韶,琴操才华更胜,而她的故事也更具传奇性。
琴操出身于官宦之家,父亲不幸获罪,十三岁的琴操流落风尘。
琴操的走红非常偶然:一次宴会上,琴操听到有人唱当时最流行的秦观词《满庭芳》,起头第一句便错了,把“画角声断谯门”误唱成“画角声断斜阳”。琴操赶忙纠正:“是‘谯门’,不是‘斜阳’”。客人戏问:“你会改词吗?”琴操便将错就错,当即将这首词改成阳字韵:
《满庭芳》: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斜阳。暂停征辔,聊共引离觞。多少蓬莱旧侣,频回首、烟霭茫茫。孤村里,寒鸦万点,流水绕低墙。魂伤。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谩赢得青楼,薄倖名狂。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馀香。伤心处,长城望断,灯火已昏黄。
换了文字和韵脚,但完全保持了原词的意境、风格,丝毫无损原词的艺术成就。
这样的才华自然受到苏轼的青睐,两个人的交往渐渐走心:宋人《泊宅编》中记载苏轼还曾约琴操一起游西湖:
东坡曰:“何谓湖中景?”
琴操答:“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
又问:“何谓景中人?”
回答:“裙拖六幅湘江水,髫挽巫山一段云。”
再问:“何谓人中意?”
答:“随他杨学士,鳖杀鲍参军。”
还问:“如此究竟如何?”
琴操不答。
东坡曰:“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操大悟,遂削发为尼。
可以看得出来,两个人聊得很雅也很深。
聊到火候了苏轼就直指核心:你最后的归宿在哪儿?然后苏轼自问自答:白居易遇见的那个琵琶女最后就是“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苏轼的话理性又残酷,很难说他是故意戳琴操的痛处,也许只是提醒她早作打算。
但没想到琴操也有足够的深刻,她反而从此大彻大悟,削发为尼了。
苏轼没有想到竟会是这样的收场,但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
两年后,苏轼离任北上,八年后,琴操去世,葬于寺院东山坞松树林里。
苏轼后来旧地重游,曾来祭拜这位红颜知己,并自写了一方墓碑。
后人也有抱怨苏轼虽有怜香惜玉之心,但他对这些艺伎的命运并没有多少帮助。但考虑到苏轼毕竟只是封建时代的士大夫,现实不是穿越剧,苏轼在那个时代是不可能有打破阶级社会的想法的。
即使是到了民国,当文人林语堂、郁达夫和潘光旦等同游西湖时,面对野草丛生、荒寂破败的琴操墓,三人也曾想重修坟墓并立亭纪念,但兵荒马乱,此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想做的太多,能做的太少,我们没法苛责历史人物,只能在重温他们的文字时随之悲欣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