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楼梦》不好拍,不管是新版电视剧,还是新款电影,都是甫问世就响起一片受伤的声音:一黛不如一黛。
不独影视作品,就连解读《红楼梦》的书也是如此。好书难得,难得好书。
《红楼梦魇》是张爱玲针对《红楼梦》做的考据工作集锦。
单瞧这书名,就含义激烈而富于感情: “梦魇”一词指在睡梦中被噩梦惊醒,老话常把人失常的情景称之为“魇住了”,意思类似灵鬼上身。张爱玲以“梦魇”为名,也是为了表达她对《红楼》的痴迷、上瘾到疯狂状态。
张爱玲的文学天分决定了她对文学名著的解读经常会有超越常人之处;张爱玲那出身没落贵族的经历又决定了她比普通人更懂什么是“红楼梦一场”。
曾经有朋友委婉地告诉张爱玲,看不懂她的《红楼梦魇》。张爱玲把主要原因归结为自己用语过于精炼。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张爱玲没好意思明说,那就是:对《红楼梦》熟悉到一定程度以及对相关知识了解到一定程度,才能读懂《红楼梦魇》。
张爱玲自己是很自豪的,她说她之所以敢写这本书,“唯一的资格是实在熟悉《红楼梦》,不同的本子不用留神看,稍微眼生点的字自会蹦出来。”
《红楼梦》一书有脂本和程本两大版本体系。脂本是指以脂砚斋为主要作者的版本体系,其中包括了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蒙古王府本、戚序本、杨藏本、舒序本、列藏本、梦觉主人序本、郑藏本、北师大本、卞藏本、癸酉本石头记、靖藏本等多个版本。程本则是以程伟元为主要作者的版本体系,其中包括程甲本和程乙本两个版本。
这些版本有手抄本,也有印刷本,而张爱玲能识别这些版本中每一个字的异同,但仅此一点,就筛选掉了多少人!
这是本考据的专著,不是文学鉴赏或文艺随笔,读起来肯定不会那样轻松。但好书就是好书,宁吃好桃一个,不吃烂桃一筐。
曹雪芹写《红楼梦》批阅十载,增删五次,张爱玲考据并写成此书也用了十年。
书中时有张爱玲式的的佳句,广为流传:
比如那句:“那是作者与脂砚从小萦思结想的失乐园,在心深处要它荒芜下来殉葬的。”
又如那句:“人生三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梦未完。”
张爱玲做研究之灵动细腻,让学术界为之赞叹:张爱玲梳理不同版本的红楼梦里夹杂着各种方言,从苏州话到南京话再到京片子,从文言到白话的过渡痕迹,据此判断各个版本的先后次序,各个章回的先后次序。她还推测《红楼梦》可能只有一百回,后二十回远比高鹗续书精彩。
红楼梦的结局,历来是个谜。张爱玲拿零碎的材料硬生生地给拼出几个版本,学术界至今无人质疑:
一:黛玉病死,宝钗嫁给宝玉,一年后难产而死(或病死),宝玉流落街头,贫困至极,湘云亦早寡,沿街乞食。二人在风雪夜相遇,相拥而泣,然后共同生活。白头偕老。
张爱玲点评:这个版本最现实也最惨痛,应该是最早的版本。
二:黛玉病死,宝钗嫁给宝玉,宝玉出家,那块玉也重新化为顽石。
张爱玲点评:这一结局有神话色彩,更有美感,但也削弱了悲哀。中国章回小说,要么是大团圆,如果人间不能团圆,便到天上去,似乎升天就不再需要团圆。——不得不说张爱玲真是天才,她竟然提前预测了《新白娘子传奇》的剧本。
三、黛玉病死,宝钗难产,宝玉没有出息,袭人主动求去,多年后宝玉乞食至袭人家门口。风雪之中二人隔门对望,忽然同时扑地立毙。
张爱玲点评:这个结局似乎很做作,太过戏剧化,但仔细想想,也让人唏嘘。张爱玲说自己看到这个“旧时真本”时激动万分:“真是石破天惊,云垂海立,永远不能忘记”。——她发现自己少年时代的阅读感觉原来没有错。
但她同样也赞赏作者修改后的结局,即袭人曾接济过落魄的宝玉宝钗,而不是完全的绝情。因为这反而更凸显出人物的复杂性和生活的不可预测。
张爱玲说曹雪芹绝不是天生勇敢,他也畏惧严酷的“文字狱”。但最后几年终于决定重写结局,抛弃早期的设想,改为更现实、也更冲击的“抄家”。
读书需要高人引导,单靠自己琢磨可能会跑偏,也浪费时间。普通人看经典,犹如八戒吃人参果,品不出味道。张爱玲自己就是作家,她看《红楼梦》真正是内行看门道:张爱玲通过对甲戌本第二回总批的研究,考证出第三回原有黛玉看玉之事,后因故删去。张爱玲认为:“显然夜谈原有黛玉看玉的事,与后文宝钗看玉犯重,删去改为现在这样,既空灵活泼,又一笔写出黛玉体谅人,不让人费事,与一向淡淡的一种气派”,张爱玲从写作和欣赏两种角度来解释曹雪芹为何要删却“黛玉看玉”之事,宛如曹雪芹的嘴替,让读者直呼过瘾。
张爱玲不但研究《红楼梦》,还把曹雪芹和高鹗这两位作者也研究个底朝天:她说高鹗对袭人这个形象爱恨交加,“我想这是因为袭人之去是作者身历的事,给了他极大的打击,极深的印象”,因为作者本人都很矛盾,所以这个人物形象也格外复杂。
张爱玲还说宝黛爱情即使有原型,也没有曹雪芹写得这么深刻,也因此宝黛的结局最难写。宝黛之恋最初并不专一,刚去掉了个湘云,又结束在宝玉袭人身上。“等到宝黛的故事有了它自己的生命,爱情不论时代,都有一种排他性。就连西门庆,也越来越跟李瓶儿一夫一妻起来,使其他的五位妻妾抱怨“俺们都不是他的老婆”。作者写到后来,越写越收不住,于是抄家、出家这个终极悲剧就成为了最后的版本。
红楼梦未完,成了张爱玲和红迷的梦魇。张爱玲的研究,多少弥补了她自己对“红楼梦未完”的遗憾,也使读者得到一些安慰。
周汝昌说,爱玲心思极细而记强,万难企及。其实她的逻辑能力也很强,这么多版本,“像迷宫,像拼图游戏,又像推理侦探小说,早本各各不同的结局又有《罗生门》的情趣”,她剥茧抽丝,推演作者详作修改的细密心思,体察曹雪芹的成长与改变,枝枝蔓蔓,看得读者都应接不暇,她居然没把自己绕晕。
《红楼梦》从问世以来就颇受热议,甚至还形成了一门“红学”。张爱玲从不站队,也不迎合,她有的只是爱书的热情和写作的本能。
张爱玲还说:“天才在现实生活中象白痴一样的也许有。这样的人却写不出《红楼梦》来”,她很谦虚地说自己也算有点天分,但她只能写出《金锁记》,却写不出《红楼梦》,所以她不敢续写《红楼梦》,只能写点研究文章。
其实张爱玲年轻的时候还是很大胆的:她8岁就开始读《红楼梦》,14岁就写了自己关于《红楼梦》的第一篇文章《摩登红楼梦》,写宝黛一起出国留学。可惜这篇小说没有保存下来。成年之后,她反而放弃了写作红楼梦,转为研究红楼梦。
“十年一觉迷考据,赢得红楼梦魇名”,张爱玲和曹雪芹一样,对此书乐此不疲,可能是因为,这是他们最熟悉的材料,也是内心深处最不能割舍的情感,哪怕这里面有伤害、有噩梦。
心理学认为梦魇必有原因,可能是压力、也可能是焦虑,或者是其他原因,只有找出原因才能摆脱梦魇。
寻找原因的过程肯定是歧路万端,但他们坚持写了下去也终于找到了梦的源头。
但愿我们都能找到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