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记得那熟悉的旋律吗:又是一年三月三,风筝飞满天。
其实三月三是一个非常古老的传统节日,叫上巳节。现在少有人提及,实在可惜。
关于上巳节的起源有多种不同的说法。
1:冬去春来,到水边洗涤一番,清除不祥,称为“祓禊”。
2:“巳”字见于甲骨文,本义是胎儿,“上巳”源于生殖崇拜,祈求生子。
3:相传三月三是黄帝的诞辰,“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
汉代以前,上巳节定为三月上旬的巳日。
三国两晋时期,上巳节则固定于阴历三月初三,故又称为“重三”或“三月三”。
情人:河边约会
三月三,荡漾的岂止是春水,还有春心。
《诗经·郑风·溱洧》描写了三月上巳节,青年男女趁着去溱河、洧河祓禊之际顺便约会。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
洧之外,洵吁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矣。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
洧之外,洵吁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
大意是:溱水、洧水,三月水融。男女春游,手持香草,驱走不祥。
女子说:“一起去看看?”男子说:“我已经去过”。但再去一次又何妨呢?
为何赠送芍药?
宋代王禹偁《芍药诗并序》解释过:“百花之中,其名最古”,也就是说“牡丹初无名,故依芍药以为名。牡丹晚出,唐始有闻”。
牡丹一开始叫“木芍药”,后来人们才区分开来:芍药的花枝柔软,是软妹子,牡丹的花枝硬,有木质感,像尊贵有范的千金。
此外还有谐音梗:古代“勺”与“约”同声,故假借为结约,芍药是结情之花。
朱熹也说:“且以芍药为赠,其结恩情之厚也”,故有“兰芍之约”等说法。
中国传统园林中,也常以“芍药栏”作为约会地,《牡丹亭》中杜丽娘和柳梦梅在就是在芍药栏边幽会,:“栏边芍药池边柳,花花叶叶,双双对对,蝴蝶宿深枝”。
芍药也是中医妇科最常用的药物之一,中国人既浪漫又实际,芍药极具观赏又可入药,因此成为最古老的定情物。
皇帝:政治诉求
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汉武帝去霸水“祓禊”。
盛世帝王,也不是全无烦恼的:此时的他尚无任何子女。
这年汉武帝十七岁,以今人的眼光来看,还年轻的很,但汉朝平均寿命也不过四十岁,在朝廷看来,拥有众多嫔妃的皇帝没有任何子女,已经有人怀疑他不育。
因此武帝此次“祓禊”,恐怕求子的心更重一些。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当天他的诉求就得到了回应。,
武帝返回途中经过姐姐平阳公主家,留下了吃了顿饭。
平阳公主是汉武帝同母姐姐,关系自然不同寻常。但是毕竟君臣有别,平阳公主还是极力讨好这个皇帝弟弟,唤出一批歌女舞女前来献艺,其中一个歌女秀发如云,吸引了汉武帝的注意。
汉武帝起身更衣,命令卫子夫随身侍奉,就在尚衣轩(更衣间)中宠幸了卫子夫。
汉武帝返回宴席,面露喜色,赏赐平阳公主千金。
平阳公主很是凑趣,立即奏请送卫子夫入宫。
卫子夫上车时,平阳公主轻抚她的后背道:“行矣,强饭,勉之!即贵,无相忘。”
中国的史官系统极其完备,天子每天的行程都有翔实的记录,比如哪一天去了哪里,见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等,巨细无遗,不管皇帝乐不乐意,史官都会写下来存放在皇家档案馆。
汉武帝和卫子夫的这场艳遇,司马迁的《史记》和班固的《汉书》都有转载。
但宫门一入深似海,卫子夫一进宫就被淹没在了美人堆中,在此后的一年中,再未见过汉武帝。
一年之后,宫中打发部分年长宫女出宫。卫子夫走上前来,梨花带雨,请求出宫。
汉武帝顿生恻隐之心,于是就把卫子夫留了下来,而且当天就再度宠幸了卫子夫。
没想到,卫子夫怀孕了。
虽然十个月后,卫子夫生下了一个女儿,但这个女儿的降生彻底打破了皇帝不能生育的谣言,因此武帝仍然对卫子夫母女极尽宠爱。
卫子夫一连生下三个女儿,汉武帝表现出极大地耐心。
终于,元朔元年(前128年),卫子夫为汉武帝生下长子刘据。
年近三十的刘彻终于有了继承人。刘据出生就被立为太子,卫子夫也被立为皇后。
但卫子夫带给武帝的惊喜还远远没有结束。
除了带梦寐以求的继承人外,卫子夫的嫁妆还包括弟弟卫青和外甥霍去病。
卫青持重,霍去病暴烈,两人配合,横扫天下。
所有的遇见都是美好,本就蓄势待发的帝国在他们夫妻舅甥的手中被推上巅峰。
那个上巳节,是汉武帝最美的一个春天。
文人:曲水流觞
永和九年(353年)三月初三,“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会稽内史、右将军王羲之偕同宰相谢安和高官名士、家族子弟共42人,在会稽山阴之兰亭清溪举行修禊祭祀仪式后,又“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饮酒作诗,其乐融融。
据史载,在这次游戏中,有11人各成诗两篇,15人各成诗一篇,16人作不出诗,各罚酒三觥。
王羲之将大家的诗集起来,用蚕茧纸、鼠须笔挥毫作序,乘酒兴而书,写下了举世闻名的《兰亭集序》。
《兰亭集序》,不仅是书法名篇,更是文章名作。
兰亭雅集从此成为后世文人效仿的对象。
后人雅集时往往喜欢与兰亭宴集相比:刘禹锡参加白居易等人发起的上巳游宴,在诗中盛赞我们洛阳也不输给会稽:“洛下今修禊,群贤胜会稽”;
欧阳修年事已高,但想到参加雅集是踵续兰亭的韵事,还是兴致盎然地骑马上路,人未到诗就先写好了:“共喜流觞修故事,自怜霜鬓惜年华”。
康熙二十七年三月三上巳节,孔门嫡孙孔尚任在扬州召集四方文友,一起去红桥修禊者、,席间孔尚仁写了一首七律,水准上佳,被沈德潜录入《清诗别裁》:
红桥一曲绿溪村,新旧垂杨六代存。酒旆时摇看竹路,画船多系种花门。
曾逢粉黛当筵醉,未许笙歌避吏尊。可惜同游无小杜,扑襟丝雨乍消魂。
直到近代,此风依然未改。1913年癸丑上巳日,刚刚结束十余年流亡生涯的梁启超,顾不上时局混乱,身体疲乏,依照兰亭宴集的规模,邀请了四十余位友人聚饮赋诗,梁启超兴高采烈地宣布:“山阴禊事,正属今辰”。
王羲之等人当年聚饮的山阴兰亭,其实地处荒僻,人迹罕至。但因为文人眷顾,就没有完全荒废。
柳宗元、文徵明这些不同时代的名流都曾实地勘查过,并且疏通已壅塞不畅的溪流,使其恢复原貌,供后人凭吊羲之等人昔日的风采。
有条件的人还尝试仿照兰亭的规制,在各地营造雅集新址。如张岱就见过范允临在苏州天平山修筑的“小兰亭”,其中“茂林修竹,曲水流觞,件件有之”,完全依照王羲之的描摹复刻。同时期还有画家米万钟,在北京西北郊外建造了一座勺园,设计仿照会稽兰亭,“曲水绕亭,可以流觞”,被誉为“北地兰亭”。
这类新造园林虽不免效颦之讥,却足以显示后人对兰亭雅集的神往。
曲水流的不只是觞,还有鸡卵、红枣之类。其中临水浮卵最为古老,即将煮熟的鸡蛋放在河水中,任其浮移,谁拾到谁食之。“浮枣”“浮卵”的记载历久不衰,从魏晋到唐宋都有相同的记载:“浮绛枣而相逐,椠红兰而延伫”,“摘兰喧凤野,浮枣溢龙渠”,“漂灰禁余火,浮枣祓残溪”,而红枣、鸡蛋等则明显含有祈求子嗣的意味,节日也因此变得更加雅俗共赏。
盛世:嘉年华
盛世享受之风盛行。
上巳节在唐代除了修禊、曲水流觞之外,还被赋予宴会群臣、春游踏青等新内容。
长安的网红打卡地是曲江。
为了让民众玩得开心,唐玄宗还特意对曲江进行了大规模扩建,修建了紫云楼、彩霞亭、临水亭、蓬莱山等建筑。
皇帝有时还亲临曲江赐宴群臣,同行祓禊之礼。玩得上头时,还摆出“金钱会”,宫女抛撒金钱,士庶百官争相抢拾,嬉笑哄闹,气氛热烈。
唐代不少文坛大佬都写过三月三游曲江的诗歌,像王维和白居易更是有资格列席皇家宴席:《三月三日谢恩赐曲江宴会状》,《三月三日曲江侍宴应制》。
而没有资格参加皇家宴席的人当然心里不是滋味,比如杜甫。
那首著名的《丽人行》就写于上巳节。
杨贵妃的姐妹们身着节日盛装,招摇过市,成了曲江边一道亮丽风景线。
《丽人行》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
头上何所有?翠微匎叶垂鬓唇。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
就中云幕椒房亲,赐名大国虢与秦。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
犀筯厌饫久未下,鸾刀缕切空纷纶。黄门飞鞚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
箫鼓哀吟感鬼神,宾从杂遝实要津。后来鞍马何逡巡,当轩下马入锦茵。
杨花雪落覆白蘋,青鸟飞去衔红巾。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
杜甫感慨杨家真是会摇摆,但他的感慨倒也不是仇富,因为这年已经是天宝十二年。安禄山如天边的乌云越压越近,而皇帝和杨家却尽情奢华,没心没肺的样子。
两年之后,安史之乱爆发,这几个美丽的贵妇人死于乱兵之中,这首《丽人行》也就成了他们留在文字里的最后一抹倩影。
宋代以后,三月三上巳节逐渐销声匿迹,究其原因,大概是宋代以后理学盛行,礼教日趋森严,上巳节相对开放的民俗已经不符主流价值观;又或许上巳节与清明、寒食这两个节日相隔的时间实在太短。
上巳节的活动渐少,但文字的记载却还在:
南宋词人刘克庄《忆秦娥·上巳》中写道:“修禊节,晋人风味终然别。终然别。当时宾主,至今清绝,等闲写就兰亭帖。岂知留与人闲说,人闲说。永和之岁,暮春之月。”
刘克庄说,曲水已然不流觞,但兰亭贴还是日日临。
晋人风雅,唐人热烈,都已化作今天可以反复咀嚼的文化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