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庭筠是唐初宰相温彦博的后裔,可到了他这一代,家势早已不复当年。
8岁那年,温庭筠的父亲去世,他跟着母亲投奔亲戚,日子过得拮据。
家道虽中落,书香却没断。再加上父亲生前的好友也有帮扶,温庭筠的生活还算有保障,特别是教育方面没被耽搁。
温庭筠生得丑,有人戏称他“温钟馗”。他倒也不自卑,只因为有底气。
温庭筠的才情,打小就显出来了。《唐才子传》中说他“少敏悟,天才雄瞻,能走笔成万言”。
可就是这样一个满腹经纶的人,日后的路却走得稀里糊涂。
据记载,温庭筠少年时“有盛名”,曾客游江淮间,有个亲戚姚勖很是厚待他,除了包吃包住,还大把给零花钱,嘱咐温庭筠好好学习,考取功名。
但温庭筠转手就把钱洒到了风月场所。姚勖得知后怒不可遏,对温庭筠施以笞刑,并将其赶出家门。
扬州是待不下去了,温庭筠就以游学之名,行至长安。
温庭筠多才多艺,倒也很有市场,比如他“善鼓琴吹笛,有弦即弹,有孔即吹”,因此到长安不久便被东宫聘入,成了太子的“伴玩”。
可没滋润多久,太子寻欢作乐的事情被皇帝知道了。皇帝大怒,舍不得打自己儿子,便收拾儿子身边的人。于是温庭筠等人背锅,被指诱导太子“宴游败度”。
长安又呆不下去了,温庭筠便开始了为期三年的吴越漫游。
在扬州,温庭筠一度想入李绅幕府,于是写诗干谒:
嵇绍垂髫日,山涛筮仕年。……傥能容委质,非敢望差肩。
可李绅没有任何回应,温庭筠既失望亦惆怅,见诸笔端:
曾于青史见遗文,今日飘蓬过此坟。词客有灵应识我,霸才无主独怜君。
石麟埋没藏春草,铜雀荒凉对暮云。莫怪临风倍惆怅,欲将书剑学从军。
——《过陈琳墓》
陈琳曾写《为袁绍檄豫州文》,但照样被曹操重用。而自己的境遇却差之千里。
三年之后,他重返长安,继续走科场之路。
科考虽难,但对温庭筠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北梦琐言》说他“才思艳丽,工于小赋,每入试,押官韵作赋,凡八叉手而八韵成。”
唐朝科举考诗赋,诗是五言排律,即律诗。赋是律赋,这两种文体都要求押官方指定的韵。温庭筠叉手八次就完成了,于是江湖人称“温八叉”。
按理说,这样的敏捷,考个进士应该不在话下,可在随后的考试中,温庭筠一再落榜。
传言很多,大家都说是温庭筠讥讽权贵,得罪了人。
《新唐书》中也承认“执政鄙其为人”,宋朝孙光宪《北梦琐言》甚至直接说这个“执政者”就是当时的丞相令狐绹。
据说令狐绹曾向温庭筠请教典故,温庭筠得意地说:这个典故出自《南华经》,并不生僻,相公您平时多看看书好吗?
令狐绹老脸一红,又不好发作,毕竟还用得着他。
唐宣宗喜欢作诗,某次突然拟上联“金歩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下联对仗。
令狐绹跑来问温庭筠,温庭筠对以“玉条(跳)脱”。
“金”对“玉”,“步摇”对“条脱”(条脱即古代女子所带的手镯,因戴在手腕上随手势晃动,又称“跳脱”。)可谓是对仗工整,意境绝佳。
令狐绹拿去献给皇帝,还谎称是自己所作,皇帝十分满意。
出宫来,令狐绹特意叮嘱温庭筠,这事千万别对外说,可温庭筠转头就跟朋友炫耀起来,并开嘲讽:“宰相连个对仗都不会,还得靠我帮忙。”
这话很快传到令狐绹耳朵里,从此是真正记恨上了。
唐宣宗特别喜欢《菩萨蛮》这个曲子,令狐绹投其所好,找来多名写手,写作了多首《菩萨蛮》献上让皇帝挑选。
温庭筠写得最好,但他嘴巴也最快,很快就把这件事说了出去,让令狐绹很是不安。
温庭筠还在背后笑话令狐绹:中书省内坐将军。意思是令狐绹是个粗人。
这话戳中了令狐绹这位“二代”的痛处。果然,后来令狐绹放出话来:温岐有才无行,不宜与第。
当然,科举屡屡失利倒也不能每次都怪令狐绹,有明文记载的两次就是温庭筠自己的问题:一次是因为宿醉误了考试;另一次是温庭筠在考场做“枪手”,自己答完题后还传答案给其他考生。据说一连传递了八个考生,于是被冠上“以文为货”“搅扰科场”的罪名赶出场去。
被赶出科场只能在外瞎溜达的温庭筠还是不肯闲着,没事就得罪个人玩玩,甚至得罪到皇帝身上而不自知。
据说唐宣宗微服私行,遇上了温庭筠。温庭筠明明看到对方穿得与众不同,仍然傲慢地问:你是司马、长史一类的官吗?宣宗说不是;温庭筠继续开大:那就是主簿、县尉之流了?宣宗仍然回答不是。
宣宗当场没发作,但回宫后就下令把他赶出京城,非召不得回来。
唐玄宗微服私行,遇上了孟浩然;唐宣宗微服私巡,遇到了温庭筠,这两位诗人都表现得很傲,但也都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温庭筠离开长安,一路上风餐露宿,没钱租房,只能住在寺庙里;没饭吃时也只能靠朋友接济。
好在老友徐商时任襄州节度使,念及旧情,收留他在幕府负责料理文书,才算有个落脚地方。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唐懿宗咸通年间,朝廷想起他来,觉得他“长于文学,可掌文衡”,于是封了他个国子监助教的从六品官。
这就是温庭筠一生的巅峰了。
助教不算大官,但国子监是当时最高学府。温庭筠想趁此机会做点实事,于是一上任就大胆改革:本着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考生不但可以申请查分查卷,还把准备录取的考生试卷都贴出来,主动接受人民群众的监督。
广大考生拍手称快,可那些想走后门的权贵子弟却慌了神,纷纷找家里人告状。
很快,一番“操作”之后,温庭筠被贬为方城县尉。
温庭筠上路之日,许多人写诗相赠,流传最广的是那首《送温庭筠尉方城》:
何事明时泣玉频,长安不见杏园春。凤凰诏下虽沾命,鹦鹉才高却累身。
且尽绿醽销积恨,莫辞黄绶拂行尘。方城若比长沙路,犹隔千山与万津。
“才高却累身”,而彼时的他也真是年老体衰,到任没多久就一病不起,病逝在方城,终年六十六岁。
温庭筠和鱼玄机的交往是他人生中温柔的一页,同样没有善果。
十四岁那年,小有名气的鱼玄机带着自己写的诗去拜访温庭筠,温庭筠见她年纪虽小,却透着股灵气,破例收她为徒,教她写诗作文。
在温庭筠的指点下,鱼玄机的诗名很快传遍长安。
温庭筠要去外地任职,鱼玄机写了《遥寄飞卿》《冬夜寄温飞卿》等诗寄去,诗里满是倾慕:“稽君懒书札,底物慰秋情?”“苦思搜诗灯下吟,不眠长夜怕寒衾”,谁都能看出她的情意。
可温庭筠没有回应。或许是没收到信,或许是碍于30岁的年龄差距,又或许是他知道自己漂泊不定,给不了鱼玄机安稳的生活。
但他显然是关心她的。据说他介绍她嫁给了官员李亿,但不想李亿正妻不容,最终鱼玄机只能进入咸宜观做道姑,其后鱼玄机遇到刑事案件被处死,一代才女落幕得比他还凄凉。
没有利用小女生的崇拜和爱慕,温庭筠无疑是善良厚道的,可最终还是误了卿卿性命,真是时也命也,才女悲苦,才子亦是无奈。
温庭筠这辈子做不成官,却在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因为诗作得好,温庭筠和李商隐并称温李;因为词作得好,他和韦庄又并称温韦。另外,温庭筠和李商隐、段成式还都因擅长写骈文而被并称“三十六体”(这三人都在各自家族排行十六)。
温庭筠今存诗三百多首,存词七十余首。
中学课本里那首《商山早行》,是多数人对温庭筠的初印象。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十个字,没一个“早”字,却把清晨的清冷写得入木三分;那句“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没有直接抒情,却满是乡愁与失意。
作为花间词派的鼻祖,他的词文采与声律俱佳:“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句句脍炙人口,千年后还被谱进电视剧爆红。
性格决定命运。从嘲讽宰相令狐绹开始,温庭筠的命运便注定了。
他是缺了些世故和圆滑,但文学恰恰不需要这些。
相比世俗意义上成功,温庭筠的人生别是一番境界。
他那诗句背后藏着的,岂止是一代才子的命运,还像极了晚唐的国运:璀璨也凄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