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一年梅雨季。
“雨打黄梅头,四十五日无日头”,人们仰天长叹、触伞生情:“问世间晴为何物,直教人晒不干衣裤”。
著名作家叶兆言曾经这样描述:“北方人无法想象梅雨季节。空气潮湿得几乎用手能拧出水来,最苦的是那些住在一楼的人,家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湿漉漉的,冰箱的外表上凝聚着一滴滴水珠,床褥摸上去也是潮的,到处都是霉斑,那霉味在空气中漂浮,到处都是金属的锈斑,在这样的日子里,人的骨头也好像生了锈……”
“梅雨”何时起?根据目前的文献来看,最早的记载是汉代《农家谚》里“雨打梅头,无水饮牛”的说法。西晋时的《风土记》中有云“夏至之雨,名为黄梅雨”,算是第一次明确提出“黄梅雨”的称呼。
唐宋之后,“梅雨”从气象概念变成文学意象。
杜甫、柳宗元、陆游,杨万里等或是写《梅雨》、或是唱和《梅雨》诗,硬生生地把“烟雨江南”打造成经典logo。
雨一直是古典文学里的常用意象。但不同的雨承载的是不同的感情。春雨是“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召唤的是生机;“巴山夜雨涨秋池”则多了份孤单和凄凉;而梅雨淅沥不绝,像极了人的欲说还休,多了一份缠绵的味道。
唐宋以后,江南经济繁荣,文人墨客流连于江南,那时的日子慢,车马邮件都慢,道路泥泞难行,文人骚客束足于书斋茶馆,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更是诗意大发,不但写雨,还听雨、画雨,把梅雨包装得更是如梦如幻。
梅雨佳句本就数不胜数,如晏几道的“梅雨细,晓风微,倚楼人听欲沾衣”,叶梦得的“绿阴初过黄梅雨。隔叶闻莺语”,以及辛弃疾的“谩道不如归去住,梅雨,石榴花又是离魂”,但最秀的还是贺铸,他那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一出,梅雨的咖位更是被拉满。
诗人的眼睛善于发现,苏轼在给朋友的画作跋时提到:“却因梅雨丹青暗,洗出徐熙落墨花”,南唐徐熙是绘画大家,所作花木禽鸟,朴素自然,略施杂彩而笔迹不隐,素有“落墨花”之称。江南多雨,收藏不易,然而受潮的丹青却反而更加烘托出徐熙“落墨花”的神韵。
听雨可以是随机行为,也常常被打造成行为艺术。江南的园林对此下足了功夫,在廊下和池边种满芭蕉、梧桐等有大片叶状的植物,专为等候雨的到来。
拙政园的“听雨轩”和“留听阁”,狮子林的“听雨楼”,耦园的城曲草堂,都是听雨的好去处。
留听阁的名字就取自“留得残荷听雨声”,阁边池塘里种满了荷花,夏天是接天莲叶,而秋冬的枯叶残荷更是符合诗词古意。
赏荷听雨之际,茶是标配。
《清嘉录》等书中说,苏州人“于梅雨时备缸瓮收蓄雨水,以供烹茶之需,名曰梅水。”
《吴郡岁华纪丽》中的记载更为生动:苏州人在屋檐下装上竹筒,直通大缸内,如此收集到的梅雨水称为“檐溜”,“其水味甘醇,名曰‘天泉’”,大缸里的梅雨水,“风雨则覆盖。晴则露之,使受日月星辰,其甘洌清滑,胜于山泉,嗜茶者所珍也。”
雨滴莲叶、暗香浮动,时间都慢下来。
南京人不但用梅雨烹茶,还形成“雨集”,妙相庵雨集最为著称。
妙相庵环境清幽,绿阴如幄,文人于此挥毫泼墨,逸兴遄飞,但更让他们念念不忘的除了这里的梅子茶还有解语花。
《申报》主编王韬曾去南京采风,忙里抽空去参加了一次妙相庵雨集,“正巧”遇见了艳帜高张的秦淮名妓任素琴、缪爱香,二人邀请王韬嗑瓜子、尝新茶,茶喝完了续之以酒。
王韬少年得志,本就风光,突然又遇见这番风情,整个人都麻了,多年以后还在回忆当年的旖旎风光:“此姊妹花含睇宜笑,颇得人怜。两情既洽,小宴遂开。爱香酒量既豪,尤工拇战,钏动花飞,出奇制胜。邻舫中有相识者,笑谓余曰:‘阿兰坐拥两美,艳福真不浅哉!’盖余小字兰瀛也”。
文人的浪漫,把冗长的雨季打磨出绚丽的色彩。
当然,文人也并非一心为艺术而不顾民生疾苦。
比如桐城派的两位大佬方苞和姚鼐就因为梅雨而发生过一场争执。这两位都来自安徽,梅雨多发地。
有一天,两人对坐小饮,酒后闲谈时聊到时令,方苞说黄梅时节多雨,姚鼐却说黄梅时节也多晴。方苞说:“宋诗有言‘黄梅时节家家雨‘’,你难道不知道?”姚鼐说:“宋诗也有‘梅子黄时日日晴’句,你忘了吗?”
两人顶上了,也僵住了。一时冷场。
还好店主人很是活络,笑道:“两位说得都不错,可惜的是你们忘了另外一句宋诗:‘熟梅天气半阴晴’。不然的话,就吵不起来了。”
方、姚两人哈哈大笑,握手言和。
大佬引经据典并不罕见,难得的是店主人也是张口就来。
“熟梅天气半阴晴”一句出自宋人戴复古《夏日》:“乳鸭池塘水浅深,熟梅天气半阴晴。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这首诗因为被收录到《千家诗》中而广为人知。
这三位聊梅雨倒不是为了文艺范儿,却是探讨天象的。因为梅雨多少,关系到一年的粮食生产。
明朝官员谢肇淛在其著作《五杂俎》中记载:“江南每岁三、四月,苦霪雨不止,百物霉腐,俗谓之梅雨,盖当梅子青黄时也。自徐淮而北则春夏常旱,至六七月之交,愁霖雨不止,物始霉焉。”
谢肇淛出生在福建,科举及第后曾在湖州做官,作为外乡人和地方官,他就不太热衷听雨,更关心民生疾苦。在他眼中,这就是“霉雨”。
福建人都不习惯,北方人就更无法忍受。生于河南的明代名臣王廷相在担任南京兵部尚书时曾写下《苦热》一诗,狠狠吐槽:“南京六月梅雨积,温湿蒸炎闷杀人。衣冠出门苦流汗,簿书堆案兼劳神。”
医生比官员更务实,李时珍在其《本草纲目》中也说:“梅雨或作霉雨,言其沾衣及物,皆出黑霉也。”
对医生来说,诗意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这沾染上这场雨的衣物都会生出“黑霉”,不仅衣物会发霉,而且人也会疲倦乏力,潮湿高热也容易引发肠胃疾病。
但办法总比困难多,江南人很会顺势而为,发挥智慧,创造了很多“雨季限定款”风味食品。
比如腐乳,甚至还会别出心裁地将糖玫瑰花酱放进去,让咸鲜的腐乳增加了一抹香甜的滋味和馥郁的芳香。腐乳配白粥,能让人胃口大开。而用腐乳来烧肉,更是活色生香。
还有“酱”。既有经济款豆瓣酱,也有豪华升级版:加进去了虾仁、鸡丁、火腿、开洋、仙贝、香菇、毛豆、茭白。
梅雨时节自然是青梅的主场。湖州人会连续48小时“人不离梅”,将青梅烟熏成乌梅。
还有梅干菜和霉苋菜梗等,也因为被江南文豪点名而盛名在外。
“糟货”应该是与黄梅天最般配的食物了。中国谷物酿酒起源极早,糟醉食品的历史亦久。
李时珍《本草纲目》中也指出酒糟对于食品有“藏物不败,揉物则软”的作用。
糟鱼、糟鸡、糟脚圈、糟鸭舌、糟门腔、糟毛豆等等,所谓“万物皆可糟”。
没有糟货的夏天,对于上海人来讲是不可想象的。
江南已经被梅雨浸润了千年并依然会被浸润下去。
2024年的梅雨季结束了,关于梅雨的记忆又多了一年。
多年以后,你会忆起什么样的烟雨江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