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童”是对天资优异的儿童的一种称呼。
这些孩子“岐嶷兆于襁褓,颖悟发于龆龄”, 如“曹冲称象”时仅有六岁;骆宾王写《咏鹅》时年七岁。
很多神童都是惊鸿一瞥,之后便如烟花般转瞬消失。
“甘罗十二拜上卿”,留下了动人的事迹和传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曹冲称象”语惊四座,但十三岁就夭折,让老父亲哭断肠。
再加上“伤仲永”的故事上了教科书,更让人感慨,早慧,是如此的难得,但又难免早早凋落。
其实也有很多“神童”,走完了不同寻常的一生,只是不声不响,收起了光芒。
晏殊就是这样的一个神童。
晏殊出生没有任何神异之象。他的父亲晏固只是一名衙役,在晏殊当了宰相以后,才父以子贵。
但晏殊也有“天赋异禀”,司马光7岁“砸缸”,骆宾王7岁“咏鹅”,他则是5岁就能“咏松”:
白塔青松古道栖,塔高松矮不能齐。时人莫讶青松小,他日松高塔又低。
就这个年龄而言,这个诗写得算是相当好了,不但懂得托物言志,还有辩证思维,知道高低是相对而言。且小晏殊自比松树,可以看出他很小就有了远大志向。
晏殊“神童”的名声越传越广,14岁时就被地方官推荐到朝廷直接参加殿试。
宋朝有规定:“凡童子十五岁以下,能通经作诗赋,州升诸朝,而天子亲试之。其命官、免举无常格”,也就是说,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如果通晓诗赋,可以由地方举荐,由皇帝亲自考试,破格授予官职。
晏殊的表现非常出色,据《宋史》记载:“上召殊与进士千余人并廷试中,殊神气不慑,援笔立成,帝嘉赏,赐同进士出身。”
也就是说在连续两日的诗、赋、论的考试中,年仅十四岁的晏殊,以超出其年龄的沉稳,进退有度,交出了优异的答卷。
据说当天的考试题目,正好是晏殊曾经做过的。如果是其他人可能只会庆幸自己押到了大题,但晏殊很是耿直,他向宋真宗汇报自己做过这道题,请求另外更换试题。宋真宗对晏殊的诚实十分赞赏,而当场换题后,晏殊仍是一挥而就,文章十分出彩,这就更让宋真宗对他刮目相看了。
于是24岁的晏殊就担任了光禄寺丞、著作郎的职位,为从六品,相当于副厅级干部。
其时,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宋代公务员薪水又高。
于是闲暇日朝臣士大夫们常常聚会、饮宴,京师的勾栏瓦舍、秦楼楚馆等会所人满为患。
晏殊很少出席这种场合,天天宅在家里读书。宋真宗听到后十分感动,决定升任晏殊为太子舍人,简单地说就是陪太子读书。
这个岗位可是前途无量,“帝王师”,这可是包括李白在内所有读书人心心念念的理想啊,而宋真宗“一不小心”就把这么光荣而伟大的任务交给了晏殊。
宋真宗还情真意切地对他说:“其他人游乐无度,唯独你天天在家读书,由你来陪太子读书,我真是放一百个心。”
而晏殊还是当年那个耿直boy,他坦率地对皇帝说:“我不是不喜欢宴游玩乐,只是家资有限。我如果有钱,也会去宴饮的。”
宋真宗看到晏殊还像当年那么实在,反而越发喜欢他了。
就这样,28岁的晏殊荣升太子的老师兼伴读,还是皇帝的大秘,集贤院的高官,风光无限。
宋真宗对于太子的教育十分上心,除了晏殊,真宗还选择了另一名神童蔡伯俙一起陪太子读书。
这位蔡伯俙据说更加早慧:他四岁时就到京师参加童子科考试了,幼小的他是由父亲背着来的。
官员笑着对蔡伯俙说:“你骑父作马”,蔡伯俙随口而答:“父望子成龙”。
蔡伯俙的机智传遍京城。在廷试时,蔡伯俙当众背诵宋真宗赵恒御制诗,真宗见他机灵,赐他进士出身,命他到东宫充当太子的伴读。
太子、晏殊和蔡伯俙这个三人读书小组里面,蔡伯俙年纪最小,却和太子玩得最好。
因为太子不愿意读书时,晏殊时常劝导。蔡伯俙则圆滑得多,从来不规劝太子,还陪着太子一起玩。
南宋《挥麈录》里记载过一个故事:宫中门槛过高,太子跨过去挺费力,蔡伯俙便匍匐在地上,把自己当做垫脚石,让太子踩着过去。
还有一次,真宗让太子写篇文章,太子求晏殊帮忙,晏殊断然拒绝。蔡伯俙听说后连忙写了一篇交给太子。真宗阅后感觉不像太子的文笔,曾向晏殊询问,晏殊便据实而答。太子挨了骂,回去后指着晏殊说:“我当上皇帝后,非杀了你不可。”晏殊却镇静的说:“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说假话。”
蔡伯俙比晏殊会来事多了:有一次真宗随口问起,你年纪轻轻就来京做官,想不想家中父母?蔡伯俙机智地答道:“皇上就是我的父母。”
真宗驾崩后,太子即位,即宋仁宗。蔡伯俙以为仁宗自幼和他交好,没想到只被任命闲职。反而晏殊更受重用,不断加官,35岁就当了宰执。
蔡伯俙不服气,仁宗却说:“小时候我不懂事,所以讨厌晏殊。现在长大了才明白,治理天下还是要晏殊这种正直的大臣。”
蔡伯俙无言以对,但此后的宦海生涯中,蔡伯俙也没有多加反省,就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但因为和皇帝相伴多年,总有感情在,所以历经真宗、仁宗、英宗、哲宗四朝,始终不失官位,后以八十高龄致仕还乡,政绩平平。
晏殊是个谨慎又精细的人。真宗每有问题咨询晏殊,会传递小纸条给他,晏殊回答后便连同小纸条一并还给真宗,此举深得真宗信任。
官场波云诡谲,晏殊的官场之路也不可能完全顺风。
但他的几次被贬,也只是不疼不痒,有一次还是因为自己用笏板敲掉了随从的牙齿,才被小惩大诫的。
所以当友人给晏殊送行时,歌女唱出一句“千里伤行客”,晏殊便立刻纠正:我一生任职,被贬从不曾离开京城五百里范围,唱什么千里伤行客嘛?
晏殊在政治上颇有作为,在选拔人才方面也很有眼光。
他的两个女婿:富弼是北宋名相,杨察是礼部尚书。——这不是他徇私情的结果,他的儿子们都没有像样的职务。
他还很乐意提携人才:
比如韩琦。防御西夏颇有建树,并在仁宗年间拜相。
比如范仲淹。俩人联手改良科举考试,引领文风。
还有欧阳修,他是晏殊一手提拔上来的,虽然性烈的欧阳修经常跟晏殊顶牛,但两人最后还是能达成和解。
还有千古名相王安石……总之是门生遍天下!
晏殊一手打造了最华丽的朋友圈,高兴上来他便呼朋引伴,招呼大家到家里坐坐。
晏殊邀约宴饮的常常安排在西园,席面走得是极简风:
来了客人,先上一只空杯,斟了酒以后,才慢慢上水果小菜。
晏殊的“空杯宴”在当时很有名气,因为他的宴席上,喝酒不是目的,乐趣全在酒后吟诗填词。
晏殊一生没受过多少挫折,所以他的词一派温润娴雅的风度,如那首著名的《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身居高位的他,无需太过功利,也没有愁苦可抒。又天生聪颖,于是自然生出哲思。
他的审美趣味也高出同侪好几个段位:
比如寇准,虽是栋梁之才,但喜欢讲究排场,生活也奢侈,于是写“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以自命富贵,晏殊却说太露骨了,“未是富贵语”。
晏殊认为,炫富也应该得体,不要总炫耀绫罗绸缎、金玉珠宝,要写出气象而不是标出价码。
于是他亲自示范,写了句“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晏殊说,富贵不是指物质享受,更重要的是要有一颗享受生活的心。
晏殊让人们见识了宰相的范儿: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这句从宋代一直到今天都是流行语。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近代学者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认为“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而这句就属于“第一境界”。
晏殊的词,既圆融旷达理性又有着积极的人生情怀,这种通透和理性,让他的一生高开高走,也让后人不自觉地追随。
至和二年(1055年)正月,晏殊病情加重返京休养。
宋人笔记记载:晏殊做梦骑白马过桥,桥断,公堕桥上,马独登天。
几天后晏殊即去世,谥号“元献”。
宋仁宗辍朝两天,并亲自为其墓隧碑赐名“旧学之碑”。
晏殊少年得志、中年富贵、晚年安宁,堪称大写的人生赢家。
欧阳修这样评价他的一生:“富贵优游五十年,始终明哲保身全”。
“明哲保身”,这是在讽刺晏殊吗?
事实上,“明哲保身”根本不是贬义词。它最早出现在《诗经·大雅》里:“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是赞美周朝一个叫做仲山甫的宰相,他不仅忠心耿耿、操劳王事,还能明辨是非,保全自己。
神童很多,“咏鹅”少年骆宾王,大才子王勃,他们早早就爆得大名,却又早早谢幕。比晏殊还聪明的蔡伯俙,一生最大的政绩是活到八十多。
晏殊固然是幸逢盛世,但从神童走到“天下所宗”,一生于国有功,于己无害;于人有恩,于己无伤,成为“太平宰相”兼文人领袖,功名与事业都达到了古代文人的最高峰。
他那看似不费吹灰之力的一生,其实是每一步都恰到好处的聪明。



